林知夏低着脑袋走在前面，高跟鞋叩击大理石地面发出清脆响声，她后背挺得笔直，却藏不住发烫的耳根。
她抬手按下电梯上行键。
王平拎着那个黑塑料袋晃悠过来，站定在旁边半步远的地方。
电梯门叮的一声滑开。
林知夏迈步走进去，站定在角落按下十八楼按钮。
金属厢壁映出两人一前一后的剪影，狭窄的空间里弥漫着她身上淡淡的栀子花香。
她偷偷抬眼瞄了一下镜面，看见王平手里那个黑塑料袋，脑子里又蹦出前天在咖啡馆里自己说的那些话。
“那个……王先生，”林知夏双手绞着衣角，眼神往旁边躲闪。
“前天在春湖咖啡馆，我真不知道您就是江景壹号的业主，说了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
王平转过头看了她一眼，脸上还是那副和和气气的笑模样。
“林老师言重了，你前天说的挺在理，年轻人确实不能混吃等死，我也没别的本事，只能每个月1号跑一趟腿收点房租，勉强糊口罢了。”
这话不紧不慢，听在林知夏耳中却如巴掌抽在脸上，羞得她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糊口？
两百二十八平的顶配江景大平层，光是每个月租金就顶普通人一个月工资，这要是叫勉强糊口，那她起早贪黑备课算什么？
电梯叮的一声停在十八楼，厢门向两侧滑开。
林知夏逃也似的迈出电梯，掏出钥匙打开1801室的大门，弯腰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全新未拆封的男士拖鞋放在玄关地垫上。
“王先生，您换鞋进屋坐，我刚泡了老家带来的明前龙井。”
“不用换了，我就在门口站会儿。收完租还得赶回去陪我妈择菜。”
王平站在门框边没往里迈步，低头把手里那个黑塑料袋撑开，把里头那本大红封皮的不动产权证往旁边拨了拨，腾出点地方。
林知夏视线往袋子里一瞟，再看看王平那副散漫劲儿，脸颊一下子又烫了起来。
前天在咖啡馆里，自己居然还端着架子，苦口婆心劝人家要有上进心，质疑人家怎么承担成家立业和赡养老人的经济基础？
人家随手拎在塑料袋里的玩意儿，就是自己起早贪黑奋斗十年，都未必买得起的房子！
“林老师？”王平见她盯着自己的塑料袋发呆，提醒了一句，“要是现金不方便，我等会儿再来也行。”
“方、方便！昨晚就去银行取好了，我这就给您拿！”
林知夏如梦初醒，慌乱地收回视线，连头都不敢抬，转身小跑着冲向客厅茶几。
拿起那个早就准备好的牛皮纸信封，小跑着回到玄关，双手递到王平面前。
“这个月租金一共是五千块，全是一百的整钞，您点点。”
林知夏双手递过信封，耳根子还在发烫。
这价格在人均工资三千的云水县绝对算得上天价，花光了她攒下的大半奖学金，但对比这两百多万的顶配精装和一线江景，其实已经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良心价了。
王平接过信封，把房本塞回塑料袋，抽出那沓厚实的红钞票，大拇指按在边缘哗啦啦捻了一遍，动作熟练干脆。
他压根不指望靠这点房租发财，当初让陈大发按县城高薪阶层的承受上限随便定个价，图的就是筛掉乱七八糟的租客。
“数目正好，林老师是个讲究人。”
他顺手把这沓现金揣进黑塑料袋里，打了个松松垮垮的活结。
就在钞票落袋的同一时间，眼前弹出一道半透明的光幕。
【宿主成功向江景壹号1801室租客林知夏收取首月租金5000元！】
【租客综合评定：五星级优质租客！】
【恭喜宿主触发五星级首租新人大暴击！】
【奖励一：传世级书法宗师造诣（融汇颜筋柳骨、二王神韵，笔力千钧，已化为肌肉本能）！】
【奖励二：国宴大师级厨艺（含八大菜系顶尖技法、古法药膳调理，火候刀工臻至化境）！】
两股截然不同却同样浩瀚的记忆洪流，瞬间涌入脑海。
王平只觉得右手腕骨微微发热，指腹间仿佛多了一层常年握笔留下的无形薄茧，眼角余光扫过电梯门上的不锈钢安全告示牌，脑海里竟本能地拆解出几十种力透纸背的间架结构。
鼻翼轻动间，连空气里残留的明前龙井茶香属于哪座山头、炒茶时火候差了几分，都能分辨得一清二楚。
王平眨了眨眼，感受着双手掌心传来的奇妙触感，心情大好，抬起头冲着面前局促不安的林知夏笑了笑。
“行了林老师，钱我收到了，收据陈老板那边会给你开电子版，屋里家电要是有啥毛病随时在微信上找他，我就先走了。”
林知夏见他转身要走，心里头莫名空落落的，鬼使神差往前迈了半步：“王先生！那个……刚才茶已经泡好了，您真不进来喝口水再走吗？”
“真不用了，家里二老还等着我买块豆腐回去炖汤呢，”王平摆了摆手，拎着装钱的塑料袋按下电梯下行键。
“林老师，你忙，咱们下个月1号见。”
电梯门很快打开，王平迈步走进去，冲她温和地点了下头，厢门合拢挡住了视线。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玄关门口，听着电梯下行的嗡嗡声，抬手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胸口砰砰乱跳个不停。
刚才王平站在门口点钞票的时候，身上那股子云淡风轻的气度，跟前天咖啡馆里那个穿着浅灰短袖的相亲对象重合在一起，完全颠覆了她二十多年来的认知。
坐拥两百万豪宅却不显山不露水，面对自己的冷淡拒绝和刚才在楼下的无理呵斥，连一句重话都没有，这份涵养和城府，甩开那些咋咋呼呼的富二代八条街！
完了完了，自己居然把这么优秀的男人当成了混吃等死的无业游民，还主动买单把人给拒了？
林知夏懊恼地一跺脚，转身跑回客厅落地窗前，趴在玻璃上往下看。
只见王平拎着那个黑塑料袋慢悠悠走出单元门，悠哉悠哉出了小区。
江景壹号小区外头的街角阴影里。
一辆白色宝马停在路边树荫下，车窗贴着深色防窥膜，驾驶座上的赵怀安正把方向盘拍得砰砰作响。
“妈的！这小畜生怎么可能是江景壹号1801的业主？两百多万的全款大平层，他一个被京城公司开除的穷酸程序员，哪来的这么多钱！”
副驾驶座上，媒婆刘桂香正拿着纸巾擦额头上的冷汗，刚才她在小区外头远远瞧见赵怀安被物业经理轰出来，吓得大气都不敢喘。
“怀安啊，你先消消气。”
刘桂香眼珠子滴溜溜乱转，凑过去拍了拍赵怀安的胳膊，脸上满是怨毒。
“王建国两口子在老纺织厂穷了一辈子，我还能不知道他家底细？”
“这小兔崽子绝对是在京城发了笔横财，全砸进这套江景壹号里装门面了！”
赵怀安喘着粗气，眼神阴晴不定：“你是说，他就是个没人脉、没背景的暴发户？”
“那可不！他要真认识县里的大人物，能穿一身地摊货、让他爹妈继续住老家属院？”
刘桂香撇着嘴阴笑一声：
“在咱们云水县这种小地方，光有几个死钱算个屁！手头没点关系，照样是个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在江景壹号当他的缩头乌龟，咱们动不了他的房，还治不了他爹妈？”
这话一出来，赵怀安眼睛顿时亮了，刚才的憋屈化作一脸狞笑：
“对啊！跟一个暴发户比什么钱？拿规矩就能压死他！桂香姨，你有什么招？快说！”
“嘿，你忘了今儿个下午是什么日子了？”
刘桂香压着嗓子笑起来，伸手指了指老城区的方向：
“县里城建局和街道办联合搞的旧城改造，今天下午三点就在老纺织厂家属院大槐树底下开拆迁摸底大会！我亲外甥就在摸底小组当副组长……”
“老王家那院子外头，当年为了放蜂窝煤，自己搭了个三平米的塑料棚子。”
她往赵怀安跟前凑了凑，满脸阴损：
“只要我去递句话，今天下午摸底小组进院子的时候，当着全院街坊的面，定他们老王家一个恶意违建、骗取国家补偿款的罪名，当场把拆迁资格给他冻结了！”
赵怀安眼睛亮了起来：“好！这招够狠！”
“王建国那老东西一辈子死要面子，要是当众被扣上骗保违建的帽子，连养老房的置换名额都没了，非得当场气吐血不可！我看他王平到时候拿什么孝顺！”
“可不是嘛！就算他有钱给老两口另买房，这口黑锅扣在脑门上，老王家在街坊四邻面前也得一辈子抬不起头！”
刘桂香得意洋洋地拍着大腿。
“哈哈哈哈，桂香姨，还是你这脑子好使！”
赵怀安大笑起来，刚才在江景壹号丢尽脸面的郁闷一扫而空，直接从手包里抽出一沓百元大钞塞进刘桂香怀里。
“这五千块钱你拿着，现在就去联系你外甥！今天下午，我要亲自去老家属院看戏！”
……
老城区菜市场门口。
王平左手拎着装满钞票的黑塑料袋，右手提着刚买的卤水老豆腐、两条鲜活的野生大鲫鱼。
腋下还夹着一卷刚从文具店顺手买来的宣纸和毛笔，慢悠悠晃进了老纺织厂家属院的胡同。
老爸王建国平时没事就爱在院里拿废报纸练两笔毛笔字，刚才路过文具店，王平手腕发痒，干脆买套家伙事儿回去陪老爷子乐呵乐呵。
顺便用刚到手的国宴药膳手艺，给二老炖一锅极致鲜美、温补脾胃的鲫鱼豆腐汤。
“今天这顿午饭，可得给爸妈好好露一手。”
王平笑着推开自家小院的斑驳木门。
他全然不知，身后的胡同口，县一中退休老校长、县书协主席孙德胜，正陪着一位面色苍白的省城老领导，一边考察老城区旧改风貌，一边顺着青石板胡同往里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