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八点，县政府大楼前的广场上停着两辆黑色丰田考斯特，边上还停着一辆沾满泥点的墨绿色老款猎豹吉普。
按山南县的惯例，领导下乡一贯坐考斯特。
沈清辞迈出办公大楼扫了一眼，当场让车队把两辆考斯特退回机关车库，只留那辆平时给水利局跑防汛的老猎豹，外加一辆综合科的旧桑塔纳跟车。
随行名单也砍去大半。
除了沈清辞、方晴和交通局李副局长，只剩综合科的赵小青与周巡。
赵小青今天套了件修身的米色小西装，脚踩五厘米细高跟，腋下夹着个巴掌大的软皮本，满脸写着去乡里喝茶听汇报、顺带吃顿土菜工作餐的打算。
她站在桑塔纳车尾，鞋尖踢了踢后备箱里那只黑铁皮设备箱，冲周巡扬起下巴：“小周，把长焦机身和外接摄录架背上，生铁脚架也拎着……到了乡里机灵点，漏了沈县长的画面，回来写两千字检查。”
那套全画幅机身加装了大炮筒长焦头、外挂电池手柄和铁质兔笼，连包带生铁架子足有十五六斤。
名校选调生扛着这套铁疙瘩跟在屁股后头跑腿，分明是当众给人难堪。
周巡弯腰提出设备箱，左肩窝的伤处扯了一下。
他指尖利索地卡好长焦镜头与外置收音麦，核对完双卡槽内存和电量，单手托起机器架上右肩，左手抄起生铁三脚架。
台阶上脚步声响起，沈清辞带着方晴走了下来。
她今天脱了职业套裙，换上一身深蓝色防风冲锋衣，下配黑色修身工装裤与平底马丁靴，长发束成利落的高马尾。
走到车前，沈清辞视线掠过人群，定格在周巡右肩那套黑漆漆的铁疙瘩上。
浅灰色旧夹克的衣领微敞，十五六斤的设备压在右肩，距离前天夜里被她咬破皮肉的左肩窝，仅隔着一道脖颈。
沈清辞眉心微拢，偏头看向赵小青：“怎么让综合科的文字干事扛机器？”
赵小青赶紧往前凑了半步，颧骨挤出两坨笑肉：“沈县长，办里管拍摄的老陈今早犯了腰突，疼得下不来床，小周年轻力壮，非要主动替老陈分忧，在科里摸了半天机器了，准保耽误不了正事。”
周巡眼观鼻鼻观心，大拇指啪地拨开机身电源开关，取景器绿灯亮起，对焦环在指腹下转了半圈：“大学在宣传部跟过专题片，这机器顺手。”
沈清辞没再多问，拉开车门坐进猎豹吉普后座：“方晴坐副驾，李局长坐我旁边，小周带机器坐后排边上。”
赵小青嘴角的笑肉挂不住了。
猎豹车算上司机一共五个座，周巡挤上了1号车，她这个正牌综合科长反倒得去坐后头那辆漏风的破桑塔纳！
她踩着小碎步往车门边贴，伸手去够门把手：“沈县长，铁架子占地方，要不让他坐后车，我上来给您做记录……”
砰！
沈清辞眼皮都没抬，一把合上车门，只从降下一半的车窗里飘出一句：“路上随时要停，机器放后车耽误工夫，开车。”
猎豹吉普轰出一脚粗重的油门，窜出广场，喷了赵小青一裤腿黑烟。
老吉普车厢狭窄，后排塞了三个人。
沈清辞靠左窗，交通局李副局长夹在正中，周巡抱着生铁三脚架卡在最右侧。
车子驶出县城，拐上通往三岔乡的县道。
头十公里尚有平整的柏油路面，刚跨过石桥乡界碑，水泥皮断了头，前头烂成一条布满炮弹坑的黄泥砂石道。
前两日刚淋过透雨，重型货车碾出的深槽里积满浑浊黄泥汤，最深处直没过半截车轮。
猎豹车剧烈颠簸起来。
车身左右狂甩，铁皮顶棚发出嘎吱嘎吱的酸响。
夹在中间的李副局长年过半百，本就熬着腰椎间盘突出，这会儿被抛得脸皮发白，十指抠进前排椅背的海绵里，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沈县长，这段是省道改线的辅路，今夏雨水多，拉矿的大车压坏了一小截……”
沈清辞左手攥着车顶拉手，脊背挺得笔直。
车轮砸进深坑，后排三人一块儿被颠起半尺高。
她脸颊紧绷，目光钉在窗外倒退的荒山与泥坑上，半个字没接。
周巡把沉重的机器抱在怀里充当配重，双膝顶死前排靠背卸力。
隔着一身肥肉的李副局长，车厢里尽是陈年皮革与劣质汽油的混杂味。
车内后视镜里，沈清辞下颌线绷紧，抓着拉手的手背青筋凸起。
昨天在综合科翻台账，三岔乡那一页写得花团锦簇，去年刚挂上全县四好农村路示范牌子，账上划走六百万省级交通专项奖补。
眼下车轮底下的黄泥汤咕嘟直冒泡，六百万砸下来，连个响儿都没听见。
足足颠了五十分钟，猎豹吉普终于拐进三岔乡政府大院。
后头的桑塔纳晚了五分钟才晃晃悠悠爬进来。
车门一推开，赵小青扶着门框哇地吐了一地，米色小西装溅满泥点子，头发散得像鸡窝，半点不见出门时的体面。
三岔乡一把手耿大年带着一排乡干部早候在院坝里。
耿大年四十七八岁，黑瘦精悍，早年是常务副县长钱正道的专职司机，一路被提拔成乡镇一把手。
见沈清辞下车，他猫腰迎上来，满嘴黄牙笑得见牙不见眼，双手老远伸出：“山高路远，沈县长一路受累！二楼新茶刚泡好，您先上楼歇歇脚？”
沈清辞没接他的手，脚步定在满是泥浆的吉普车旁，抬腕看了一眼表盘：“茶不喝了，就在这儿讲讲你们乡的交通基建。”
耿大年悬在半空的手讪讪收回，眼珠子一转，麻利地从西装内袋摸出备好的汇报卡片，挺起胸膛拔高嗓门：“报告沈县长！在县委县政府领导下，特别是钱常务亲自督导下，咱们三岔乡去年圆满打赢了村村通攻坚战！全乡十二个行政村，主干道与入户路总计八十六公里，道路硬化率已经达到百分之九十八！老百姓出门脚不沾泥……”
他中气十足，唾沫星子乱飞，把报给综合科那份材料背得一字不差。
站在侧后方的交通局李副局长听得眼皮狂跳，拼命拿眼神刮他，耿大年正背得兴起，压根没往旁边瞄。
沈清辞往猎豹车沾满黄泥的后轮上睨了一眼：“刚才从石桥乡界碑过来，颠了五十分钟的那条泥路，算在百分之九十八里头，还是剩下的百分之二？”
院坝里落针可闻。
耿大年喉结上下滚了滚，捏着卡片的指尖搓了两下：“呃……您提的是老鸦口那一段吧？那一段正好卡在剩下的百分之二里头！对，全乡八十六公里，光剩老鸦口那两公里收尾活儿没干完，前阵子连阴雨，水泥罐车开不进来……”
刚拿矿泉水漱完口的赵小青凑过来，用手帕擦着嘴角帮腔：“山区修路难处多，就差两公里收尾，乡里的同志们也够不容易了。”
这话明着解围，实则卖好给耿大年背后的钱正道。
沈清辞连眼角都没扫赵小青一下，偏头看向侧后方扛着设备的周巡：“车上的机器开了没有？”
院坝里十几道视线刷地钉在这个生面孔的年轻人身上。
耿大年这才留神旁边还杵着个扛长焦机器的毛头小子，浑身上下不见半块记者证，赵小青又一口一个“小周”，分明是个刚入职的跟班。
耿大年眼皮一沉，阴恻恻地剜了周巡一眼，右手在裤兜外头虚按了两下。
赵小青也在后头拿眼珠子瞪着周巡后脑勺。
周巡垂在身侧的左手拇指摩挲了一下三脚架的冰凉铁管。
沈清辞在车上半个字没提拍路的事，这会儿当众发问，分明是把刀柄递到了他手心里。
昨晚那份决算简报送进督查室，他跟钱正道这帮人就早已撕破了脸。
周巡往前迈出半步，左手铁三脚架啪地撑开砸在水泥地上，右肩的长焦机身稳稳卡进云台，黑洞洞的遮光罩正对着耿大年的眉心。
机身右上角的REC红灯一闪一闪，早在猎豹车熄火那会儿就已悄悄亮起。
周巡半躬着腰，眼睛贴在取景框后头，食指敲了敲金属兔笼上的指向麦：“4K摄录一直走着字呢……就是耿书记，我刚参加工作算术底子薄，回办里写督查简报怕落错笔。”
耿大年被那只黑洞洞的大镜头逼得后退半步，脖子一梗：“你个扛机器的写什么简报！”
“1号车八点二十五分跨过三岔乡界碑，九点零五分碾上乡政府院坝，整整四十分钟，平均时速十二公里，轮胎底下没见过半块水泥皮。”
周巡从取景框后偏出半张脸，客客气气地望着耿大年，“仪表盘上跳出来的泥路足有七点八公里，刨去盘山弯道折算也超了五公里，可按您百分之九十八的硬化率乘下来，全乡土路顶天只剩一点七二公里……到底是水利局这辆防汛吉普的里程表坏了，还是乡里报上来的小数点点错了？”
有时间节点，有平均时速，有仪表盘里程，有百分比折算。
连珠炮似的砸下来，字字句句透着新人的虚心请教，可每一道算术题都往耿大年天灵盖上钉钉子！
耿大年嘴巴张了老大，脑门上的冷汗刷地冒出一层，黑瘦的脸皮涨成猪肝色，手里的汇报卡片捏成了团：“这……山区坡陡泥滑，轮胎在泥坑里空转打滑，里程表它蹦了虚数……”
方晴嗤地笑出声，翻开记录本刷刷记下两行，笔尖差点划破纸背。
后头的赵小青嘴唇哆嗦了一下，手里的矿泉水瓶捏得咔咔响。
她派这小子来扛铁疙瘩出洋相，他倒好，连过界碑的分钟数、时速和里程折算全装在肚子里，三言两语就把钱常务的心腹扒得底裤都不剩！
沈清辞双手插进冲锋衣口袋，扫了眼面如土色的耿大年，又睨了眼垂着脑袋装鹌鹑的交通局李副局长。
沈清辞转身拉开车门：“李局长，耿书记，上车，今天顺着你们台账上那百分之九十八的硬化路挨个村子压过去……小周，把云台架在副驾仪表台上，镜头对准里程表和前挡风玻璃，我倒要看看这泥巴路到底有多滑。”
这一整天，成了三岔乡全班人马和交通局李副局长的活体噩梦。
足足六个钟头，连午饭都没进乡食堂，满车人就着矿泉水啃干面包。
老猎豹拉着耿大年，硬生生跑遍了三岔乡下辖的八个行政村。
周巡手里的机器从头到尾没断过电。
哪截路断了头，哪处水泥皮薄得像脆煎饼一跺就塌，压根不用沈清辞使眼色，他抓起机器直接跳下车，生铁三脚架往裂缝里一杵，掏出钢卷尺比着断面拍特写，嘴里还不忘对着收音麦报出GPS经纬度与公路桩号。
熬到下午四点返程，耿大年滚下车时两条腿都在筛糠，扶着乡政府院墙差点瘫进泥水里。
回城的路上，交通局李副局长哪还敢再登1号车，借口留乡督促连夜整改，猫着腰溜进了后头的桑塔纳。
猎豹吉普的后排，只剩沈清辞与周巡两人。
车轮再度碾上老鸦口那段坑洼不平的黄泥路。
颠了一整天，车厢里静悄悄的，前排的司机与方晴也累得眼皮打架，没人吭声。
沈清辞靠着左侧椅背合目养神，高马尾颠得微松，几缕乌黑碎发垂在雪白的耳根旁，随着车身摇晃轻轻拂动。
周巡将设备箱卡在脚边，双手搭着膝盖望向窗外。
今天扛着十五六斤的铁疙瘩在泥地里折返跑了十几个来回，左肩窝那圈齿痕被热汗浸透，刺痒中带着火辣辣的疼。
他右手伸进衣领里，隔着汗湿的衬衣按了按伤处。
吉普车爬过一道缓坡，合着眼的沈清辞忽然启唇：“存储卡回去自己锁好，别交回综合科，把今天跑过的八个村实际断头里程、水泥厚度不达标路段，按交通部定额造价折算清楚，明早八点前写份内参给我。”
周巡拉开相机侧盖，咔哒一声弹出双SD卡，直接揣进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扣好。
车厢里静了三秒。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身往中间晃了晃。
沈清辞没有睁眼，脸颊往车窗方向偏了半寸，声音轻得差点被引擎声盖过去：“放我办公桌上……别放门口。”
前天夜里那条微信还躺在手机里，放门口即可，不必进来。
山风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后排，吹散了满车的汽油味，若有若无的栀子花香钻进鼻腔。
周巡偏过头，盯着她耳垂下那抹被碎发掩住的浅粉：“知道了，沈县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