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淋尖踢斛，乃是粮仓官吏收粮时的猫腻。”
裴衍声音放得极轻，拿着笔杆指着折子上的数字，耐心地给她拆解，
“百姓交粮，粮斛装满后堆成尖顶。
官吏故意一脚踢去，震落下来的米粮便算作损耗，实则尽数落入私囊。
殿下能一眼看出这三成损耗不对，眼力极佳。”
苏宁听得连连点头，顺手拿起旁边的炭笔，在空白处刷刷点点记下笔记：
“原来是这么个贪法！
这帮孙子心可真黑！
多谢太傅指点，太傅讲得比书上清楚多了。”
她仰起脸，冲着裴衍露出一抹真心实意的灿烂笑容。
阳光正好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那双桃花眼亮晶晶的，里头倒映着他一个人的影子。
裴衍喉结滚了滚，移开视线，耳根后头悄悄爬上一抹不正常的红：
“殿下谬赞。
殿下若有不明之处，随时问臣便是。”
不远处，正在苦哈哈写大字的苏佑看到这一幕，羡慕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皇姐说得对，太傅果然是刀子嘴豆腐心！
你看他对皇姐多温柔啊，讲题也那么细心！
于是，小皇帝壮着胆子，举起手里写得跟狗爬一样的宣纸，迈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来：
“太傅太傅！
这个‘仁’字，还有这个‘政’字，我怎么写都觉得歪歪扭扭的。
您能不能也像教皇姐一样，手把手教教我呀？”
苏宁冲弟弟眨了眨眼：
快去，展现你尊师重道的时候到了！
然而，就在苏佑满怀期待地把宣纸递过去的瞬间。
裴衍刚才还春风化雨的俊脸，一秒钟结了冰。
他垂下眼皮，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那张宣纸，声音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头：
“下笔无力，结构散漫，连最基础的横平竖直都未曾掌握。
陛下这三天练字的时候，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
想御膳房的牛乳糖吗？”
苏佑吓得小身子一抖：
“我、我没有……”
“没有？”
裴衍冷哼一声，拿起桌上的戒尺，“啪”的一声重重拍在御案上，
“仁政二字，乃帝王立身之本！
陛下连这两个字都写得如此敷衍，日后如何统御万民？
拿回去，将《圣教序》碑帖摹写五十遍！
今日酉时之前交不出来，晚膳免了！”
苏佑眼眶一下子就红了，瘪着嘴看向苏宁：
“皇姐……”
苏宁还没来得及说话。
裴衍已转过头来看向她，脸上的冰霜瞬间消融，连声音都自动切换成立体声柔光模式：
“殿下刚才看书看了快一个时辰了，仔细伤了眼睛。
御膳房刚送了新剥的糖炒栗子过来，热乎着，臣让人端给殿下尝尝？”
苏宁：“……”
苏佑：“……”
看着秒变脸的太傅大人，苏宁嘴角抽搐了一下，默默把到了嘴边的求情咽了回去。
好家伙！
我以为送礼买通的是太傅对我们姐弟俩的宽容。
合着这VIP售后服务的受益人，就我一个啊？！
苏佑这是充话费送的吗？！
到了酉时，苏佑到底是没能写完那五十遍碑帖。
两只小手腕肿得跟胡萝卜似的，哭唧唧地被佩夏领回昭华殿涂药去了。
裴衍让御膳房单独给小皇帝，炖了一盅补气血的猪蹄汤送过去。
苏宁心里对这位太傅的评价又拔高。
就说他是刀子嘴豆腐心！
虽然对弟弟凶是凶了点，但那都是为了磨练储君的心性。
至于对自己这么客气……那肯定是看佑儿的面子上！
毕竟拿了人家的手短嘛！
她一个长公主，又不用当皇帝，太傅当然没必要拿戒尺吓唬她。
哄着点金主爸爸的姐姐才是正理！
不过，这三天下来。
她借着陪读的名义，从裴衍肚子里掏出了不少关于江南盐税、漕运亏空以及京畿卫戍换防的干货。
这些东西在市场上那是万金难买的绝密情报。
光靠前两天送的那点墨宝，好像有点不够抵学费了。
要想马儿跑，就得给马儿吃好草！
想让裴衍继续毫无保留地给她当免费私教，外加未来的打手。
她必须得继续追加投资，把“投其所好”这四个字贯彻到底！
“环春，走，咱们再去一趟库房！”
回到昭华殿，苏宁连口气都没歇。
直接大手一挥，领着两个小宫女再次钻进了那个落满灰尘的私库。
“殿下，上次最好的墨和砚台都已经挑走了，这次咱们找什么呀？”
环春举着琉璃灯，看着满屋子的大箱子犯了难。
“上次送的是文房四宝，这次咱们送书！”
苏宁挽起袖子，拍了拍旁边一口樟木大箱子，
“你上次不是打听出来了吗？
太傅平生除了爱墨，最痴迷的就是前朝孤本和古籍善本！
父皇在世的时候，最喜欢让人在民间搜罗各种奇书异志，全堆在这几个箱子里了。
咱们今天就把这些箱子全打开！
挑几本装帧最讲究、年代最久远、最好是连太傅都没见过的绝版孤本送过去！”
说干就干！
主仆三人挽起袖子，在库房里叮铃哐啷地翻找起来。
苏宁一边翻，一边在心里盘算。
裴衍这人，五岁能诗，十岁通经史，十四岁进翰林院把皇家藏书楼翻了个底朝天。
寻常的《四书》《五经》、史书策论，他估计倒背如流，送过去也是垫桌脚的命。
要送，就得送偏门、猎奇、平时正经书店里绝对买不到的野史杂谈！
“殿下，您看这箱！”
佩夏在最角落里撬开了一口上了双层铜锁的小紫檀木箱。
箱子里不仅垫了防潮的油纸，还放了不少樟脑丸和驱虫的香草。
保护得那叫一个严密！
苏宁凑过去一看，眼睛顿时亮了。
只见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十几册用金丝楠木做封皮的线装书。
那木头封皮被盘得油光水滑，一看就是经常被人翻阅的宝贝。
她伸手拿出最上面的一本，借着灯光看封皮上的篆书题字：
《天工开物·异闻录》。
再往下翻，有《山海百怪图鉴》、《前朝秘史》、《大内养生十三篇》……
“好家伙，父皇私底下玩得挺杂啊！”
苏宁乐了。
先帝爷表面上是个勤政爱民的严肃老头，没想到私库里藏了这么多杂学孤本。
她伸手去掏压在箱子最底下的那几册。
那几册书封皮用的是罕见的雨过天青色云锦。
摸上去滑腻无比，连书名都没写，只在封皮右下角用银线绣了一朵小小的合欢花。
“连书名都没有？还压在最底下？”
苏宁挑了挑眉，心里笃定起来，
“越是藏着掖着的，越是绝世好书！
说不定是什么前朝失传的兵法秘籍，或者是皇家不外传的养生孤本！
太傅博览群书，但这皇室秘藏的无字孤本，他肯定没看过！”
她本来想翻开看看里头写的啥。
结果书页侧面用蜂蜡封了口，大概是为了防止虫蛀受潮。
“算了，不拆了，拆了封蜡就不像原装正品了。”
苏宁懒得费那个劲，直接把那三册云锦封皮的无字书，连带着上面的《天工开物·异闻录》和《山海百怪图鉴》一块儿抱了起来，塞进环春怀里，
“就这五本！明天去文华殿的时候带上！”
环春抱着书，觉得那三本云锦册子看着有点眼熟。
好像以前在先帝宠妃的寝宫里见过类似的。
但听殿下说是兵法秘籍，她一个不识字的小宫女也不敢多嘴。
她赶紧找了个大木匣子装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