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宁闻言，哭得更厉害了。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姐弟情深的一幕，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见过这位长公主几次，都是在宫宴上，远远地看着。
印象里，她总是美丽，端庄，像一尊玉雕娃娃。
他还是第一次见到她如此失态的模样。
他的目光落在她赤着白玉般的小脚上，落在她凌乱的衣衫和发丝上，眼神暗了暗。
“殿下，君前失仪，成何体统。”
他冷冷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责备。
苏宁的哭声一顿。
她缓缓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穿过朦胧的泪光，看向了那个站在不远处的男人。
还是那张俊美得人神共愤的脸，还是那身一丝不苟的官袍，还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冷气质。
可这一次，苏宁的心里，再也没有了前世的畏惧和疏离。
只有劫后余生，势在必得的决心。
她松开苏佑，慢慢地站起身，冲着裴衍，缓缓地行了一个万福礼。
“本宫失仪，扰了太傅授课，还请太傅恕罪。”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异常的清晰。
裴衍看着她，没有说话。
苏宁也不在意，她直起身，擦了擦脸上的泪，然后牵起苏佑的手，目光坚定地看着裴衍。
“本宫是因做了噩梦，梦到陛下……梦到陛下出了事，一时情急，才会如此。
从今日起，本宫会日日陪同陛下前来听学。
一来可安我之心，二来，也可从旁督促陛下，望太傅恩准。”
裴衍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眼前的女子，明明哭得眼睛都肿得像核桃，狼狈不堪。
可那双眸子里面却闪烁着光芒。
他薄唇微启，吐出一个字。
“可。”
得到了裴衍的允许，苏宁计划的第一步，成功。
她要时时刻刻待在佑儿身边，确保他的安全。
同时，她也需要一个光明正大的理由，来接近裴衍，观察他，拉拢他。
陪读，是眼下最好的借口。
“多谢太傅。”
苏宁再次福了福身，然后拉着苏佑，柔声说道：
“佑儿，回皇姐那里去，皇姐给你准备了你最爱吃的糕点。”
苏佑一听有糕点吃，眼睛都亮了，但还是怯怯地看了一眼裴衍。
“太……太傅，我的功课……”
“今日便到此吧。”
裴衍挥了挥手，算是给小皇帝放了假。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苏宁的身上，带着一丝探究。
苏宁没有理会他审视的目光，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宝贝弟弟。
她牵着苏佑软乎乎的小手，一大一小两个身影，慢慢走出了文华殿。
一出门，苏宁就吩咐佩夏：
“去，把本宫那双用南海暖玉做的鞋垫子找出来，给陛下垫上。
再去小厨房，把我藏的那罐子牛乳糖拿过来。”
“皇姐，我不要鞋垫子，也不要糖。”
苏佑仰着小脸，认真地说，
“我要跟皇姐在一起。”
苏宁的心，一下子就软得一塌糊涂。
她蹲下身，把苏佑抱进怀里，在他的额头上亲了一口。
“好，皇姐以后天天都陪着你，哪儿也不去。”
回到昭华殿。
苏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让人打来热水，亲自给苏佑洗脸洗手。
她仔仔细细地检查着他身上的每一寸皮肤，确认没有一丝伤痕，才终于放下心来。
“皇姐，你好奇怪啊。”
苏佑坐在榻上，晃荡着两条小短腿。
一边往嘴里塞着糕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
“哪里奇怪了？”
苏宁拿起帕子，温柔地擦去他嘴角的糕点屑。
“你今天……抱我一直哭。”
苏佑想了想，说，
“而且，你以前都不怎么跟太傅说话的。”
苏宁手上的动作一顿。
以前的她，见到裴衍就像老鼠见了猫，大气都不敢喘一声。
只因苏景渊总是在她耳边说，裴衍狼子野心，权倾朝野，是国之巨蠹。
迟早要对他们姐弟俩下手。
她相信皇叔的话。
所以怕他，躲他，甚至在心里恨他。
现在想来，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真正狼子野心的，是那个天天在她面前演戏的好皇叔！
“佑儿，”
苏宁看着弟弟清澈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皇姐以前是做错了。
太傅是我们的老师，也是辅佐你的肱股之臣，我们应该敬他，信他，而不是怕他。”
“可是……皇叔说……”
“皇叔说的话，你以后都不要全信。”
苏宁打断了他的话，声音里带着一丝冷意，
“佑儿，你要记住，这个世界上，只有皇姐，是绝对不会害你的。”
苏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他虽然年纪小，但也隐约能感觉到，今天的皇姐，和以前不一样了。
具体是哪里不一样，他也说不上来。
就是觉得，皇姐的眼神，变得好吓人。
……
第二天一早，苏宁就亲自带着苏佑，准时出现在了文华殿。
她换上了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长发用一支简单的白玉簪挽起。
脸上未施粉黛，却更显得清丽脱俗。
她没有了昨天那样失态，规规矩矩地向裴衍行了礼。
随后在苏佑的书案旁，找了个位置坐下。
裴衍照常给苏佑讲学，声音不大不小，清冷如昔。
只是余光总会不受控制地往角落里瞟。
阳光透过窗棂照在她身上，给她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岁月静好，大抵就是如此了。
裴衍的心里，莫名地冒出这么一句话。
他随即自嘲地勾了勾唇。
一个时辰的课上完，苏佑要去习武场练骑射。
苏宁站起身，亲自送他到门口，又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半天，让他小心，不要受伤。
等苏佑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她才转过身，重新走回殿内。
裴衍还站在原地，没有离开。
“太傅辛苦了。”
苏宁走上前，亲自拿起桌上的茶壶，为他添了一杯茶。
“本宫看太傅今日似乎有些咳嗽，便擅作主张，在茶里加了些川贝和枇杷叶，希望太傅不要介意。”
裴衍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今早确实觉得喉咙有些不适，但表现得并不明显。
她是怎么知道的？
他看着苏宁，只见她眉眼弯弯，脸上带着温婉的笑容。
“殿下有心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带着一丝丝草药的清苦和回甘，确实让他的喉咙舒服了不少。
苏宁见他喝了，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她才不是看他咳嗽。
她记得前世，他就有入秋时节容易喉咙不适的老毛病。
这还是她特意让环春去太医院，找相熟的太医，磨来的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