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珠帘落下，脚步声彻底远去。
苏宁立刻睁开眼睛，哪还有半点虚弱的样子？
她嫌弃地拿起桌上的帕子，使劲擦了擦刚才摸过柳生下巴的手指头。
“呸，什么玩意儿！
涂那么厚的粉，摸一手面粉渣子。”
苏宁把帕子扔进铜盆里，对着屏风后头喊了一声，
“环春，进来把这碗燕窝倒进花盆里。
顺便把窗户打开透透气，这香膏味儿熏得我脑仁疼！”
环春从屏风后走出来，憋着笑端起托盘：
“殿下刚才那番作态，奴婢在后头听着都差点信了。
那柳生走的时候，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真当殿下迷他迷得神魂颠倒呢。”
“要的就是他自信。”
苏宁冷哼一声，从软榻上跳下来，活动了一下脖子，
“他越觉得我是个好色无脑的蠢货，给苏景渊传回去的消息就越能让那老匹夫安心。
行了，把四角长信宫灯的灯芯挑亮些。
本宫要洗漱去睡了。
明天还得早起去文华殿打卡上班呢！”
……
此时，昭华殿大殿屋顶的琉璃瓦上。
两个身穿夜行衣的玄鸮卫趴在飞檐阴影里，大眼瞪小眼。
“十九，刚才长公主殿下里头说的那些话……咱们怎么跟主子回禀？”
左边的暗卫咽了口唾沫，小声问旁边的同伴。
这要是原封不动学给主子听。
主子不得把他们俩的皮先扒了，再来把昭华殿给拆了？
被称为十九的暗卫沉默了三秒，伸手把同伴拔出一半的刀按回刀鞘里，压低声音道：
“你傻啊？
读书人的事，能看表面吗？
你想想，长公主要是真看上那小白脸了，能一指头把他推开？
能转身就把他送的燕窝倒进花盆里？”
同伴一愣：
“好像也是哦！
那长公主为什么说那些虎狼之词？”
“这叫欲擒故纵，稳住敌军！”
十九一派高深莫测地分析道，
“摄政王塞进来的人，殿下要是直接轰走，摄政王肯定起疑。
殿下这是故意装出好色又体虚的样子。
既全了摄政王的面子，又守住了自己的清白！
你没瞧见殿下擦手的时候有多嫌弃吗？
回去见了主子，什么肚皮不肚皮的屁话一个字都不许提！
就说柳生深夜穿纱袍闯主殿献媚，被长公主严词拒绝轰了出去，连燕窝都倒掉了！”
同伴恍然大悟，竖起大拇指：
“高！
还是十九哥懂得多！
走，赶紧回去向主子复命！”
两条黑影悄无声息地掠下宫墙，直奔东城首辅府而去。
第二天一早，文华殿。
苏宁顶着两个浅浅的黑眼圈，牵着苏佑迈进门槛。
昨晚本早早睡去，谁料半夜又被那噩梦闹醒。
殿内，裴衍已经到了。
他今天一身正红色的一品仙鹤补服，腰束玉带。
站在洒满晨光的御案旁，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冷峻。
听到脚步声，裴衍转过身来。
苏宁心里咯噔一下。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她怎么觉得今天太傅看她的眼神怪怪的。
怎么形容呢？
温和？
他视线扫过她眼底的青黑时，那双丹凤眼还微微眯了一下，像是在心疼什么。
错觉！
绝对是睡眠不足产生的错觉！！
“太傅早。”
苏宁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然后推了一把身边的苏佑。
苏佑立刻挺直小胸脯，像模像样地作揖，声音洪亮地喊道：
“学生见过太傅！
太傅昨日授课辛苦，学生今日一定好好背书，绝不惹太傅生气！”
裴衍挑了下眉，视线从苏佑身上掠过，重新落回苏宁脸上：
“陛下有心了。
殿下昨晚……没睡好？”
苏宁心里一紧。
他的眼线肯定把昨晚柳生进主殿的事汇报给他了！
他这是在敲打她！
警告她不要沉迷男色、荒废政事！
苏宁赶紧打起十二分精神，摸着左腕的沉木手串。
脸上露出一副恰到好处的憔悴与端庄：
“劳太傅挂心。
许是这几日换季，夜里风大，本宫有些认床失眠，并无大碍。
太傅只管给陛下授课，本宫在旁听着便是。”
裴衍看着她眼下的乌青，想到玄十九传回来的消息。
她哪里是换季认床？
她是被人恶心到了！
一个干干净净的姑娘家，被强塞了一个下作胚子。
半夜三更还穿得不三不四跑去主殿骚扰。
她为了大局不能发作。
还要强忍着恶心跟那脏东西周旋，吓得一整晚都没敢合眼！
她还为了不让他担心，面对他的询问，居然强颜欢笑，把所有委屈都往自己肚子里咽，只说是“换季失眠”！
裴衍垂在袖中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掐进掌心里。
心口如同被人用钝刀子来回割。
她怎么能这么懂事？
懂事得让人恨不得现在就提剑去摄政王府，把苏景渊的脑袋砍下来给她当球踢！
“殿下既身子不适，不必拘泥于礼数。”
裴衍转过身，走到苏宁要坐的那张紫檀木圈椅旁。
亲手拿起旁边备着的软垫，放在了椅子上。
又端过一盏早就温在炭炉上的红枣枸杞茶，搁在手边的几案上，
“这儿晒得到太阳，殿下且坐着歇息。
若是困了，趴在案上睡会儿也无妨。”
苏宁看着那个被摆得整整齐齐的软垫，又看了看那杯冒着热气的红枣茶，整个人都麻了。
这……这是裴衍干出来的事儿？
她没记错的话，这位爷是有重度洁癖的吧？
给别人铺垫子？
端茶倒水？
苏宁突然想到了昨天环春送去首辅府的那块龙香剂御墨和东坡端砚。
破案了！
古人诚不欺我！！
有钱能使鬼推磨，投其所好更是职场升职加薪的通关密码！！！
瞧瞧，不过是一块破墨一方旧砚台。
就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帝师大人给收买得服服帖帖，服务态度直接从三星级差评跃升到了海底捞级别的五星级关怀！
赚大了，这波投资回报率简直爆表！
“多谢太傅体恤。”
苏宁压下心里的狂喜，高高兴兴地走过去坐下。
软垫子厚实又暖和，屁股坐上去简直是一种享受。
接下来的三天，苏宁才是彻底见识到了什么叫“吃人嘴短，拿人手软”。
作为陪读，苏宁也是真的一心一意来搞学习的。
她深知自己，哪怕懂点历史走向，真要玩起古代官场那套权谋制衡、公文批红。
跟裴衍和苏景渊这种老狐狸比起来就是个弟弟。
所以她不搞那些虚头巴脑的。
每天来了文华殿，就抱起《大胤律疏》、《盐铁策论》啃得津津有味。
遇到看不懂的官场黑话，她也不客气。
趁着苏佑埋头练字的功夫，直接拿着书本去请教裴衍。
令人惊奇的是，裴衍对她展现出了惊人的耐心。
比如现在！
“太傅，这户部呈上来的江南漕运折子里，提到的‘加耗’和‘淋尖踢斛’，到底是个什么章法？
本宫看账目上平白多出了三成损耗，这合理吗？”
苏宁拿着一本刚从苏佑桌案上顺过来的闲置奏章抄本，凑到裴衍身边小声问。
她凑得近，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着少女特有的气息，随着她的呼吸扑在裴衍鼻尖。
裴衍手里的朱笔顿了一下，一滴红墨差点滴在奏折上。
他不动声色地往旁边侧了侧身子。
怕自己靠得太近，压不住身体里那股想要把人按在御案上亲的邪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