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犹豫着抬起眼看过去。
烛光把苏云舟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黄。
他正看着她，那双平日里淡漠的双眼，此刻微微弯了起来，眼尾含着笑意。
“这么晚不睡，竟是在练字？”他的声音落下来。
纪青萝微窘：“奴婢只是随便写写。”
“写得不错。”
纪青萝一怔，旋即无奈：“公子莫要戏耍奴婢。”
苏云舟的声音没有往日清朗，带着些酒后微哑:“没有。”
“字虽然写得……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他顿了一下，目光从字迹落回她的脸，声音比方才更低了些：“我觉得，很可爱。”
苏云舟没有再开口，只朝她的方向又踱过来。
屋子本就不大，他这几步一走，两人之间的距离便骤然缩小。
纪青萝能清晰地闻到他身上薄薄的酒香。
苏云舟在她面前停住，微微低头看着她。
眼前的女子未施粉黛，一双眼睛明亮得像一汪泉水。
离得近了，还能看到她脸上柔柔的绒毛，透出白皙泛粉的肤色，却丝毫不见女儿家羞怯娇柔。
他自己此刻已然情动不能自已，克制自己想要将她锢进怀里的念头。
她却置身事外。
“纪青萝，”他念她的名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像在舌尖上慢慢碾过，“你好沉得住气。”
纪青萝呼吸一窒。
这是怎么了？
他是在讽刺自己字写得如此难堪，还不加紧练习，配不上在清云苑吗？
她抬起头看着苏云舟，小声道：“那奴婢会努力的……”
“好。”
苏云舟低低应道，而后忽然抬手。
纪青萝只觉耳垂上一凉。
感觉到苏云舟的指腹极轻极慢地碾过她的耳垂。
她的鸡皮疙瘩几乎是瞬间就漫上了半边身子。
随后顺着耳垂蔓延到脖颈、手臂。
苏云舟的喉结轻滚。
他低下头，唇瓣轻轻贴上她的耳垂。
纪青萝只觉半边身子都是麻的。
她什么都想不了，脑中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
她完了。
纪青萝闭上眼，苏云舟却停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她低垂颤抖的眼睫，到她鼻尖上渗出的细小汗珠，再到她死死咬住的下唇。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脸上的情潮已经被强行压下去几分。
可汹涌的情绪仍在他眸中明灭不定，像被薄冰封住的暗流。
他直起身，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好了，早点休息。”
随即转身朝着门口走去。
又似想起什么。
半转过身看着纪青萝，眼神恢复成往日的淡漠。
“明日我回府后，教你练字。”
纪青萝又惊又愣，以为自己听错了。
“要是再写不好，我可是要罚的。”
说完，便推门走了。
次日，纪青萝起了个大早。
苏府的奴仆每月都有一天休息时间。
这一天可随意支配。
离家近的可以回家看看父母亲人，离家远的可以上街看看，添置些东西。
不想出门的，便窝在自己的小床上躺上一天。
睡上个天昏地暗，不用担心谁再来叫自己做活。
若是已经成了通房便再没有这种待遇。
下次要出府，也只能等着自家爷哪日兴致上来了，大发慈悲带着出去。
纪青萝如今虽待遇提升了，自己单独住一间屋子，可她仍然是丫鬟。
对吧？
纪青萝内心忐忑地向平安提出自己今日要使用月假。
她太过担忧自己这唯一的自由也被剥夺。
平安犹豫了一瞬，说道：“公子现下还未从演武场回来，青萝姐姐稍等，一会我会向公子禀告。”
纪青萝笑笑：“辛苦平安小哥，我等着。”
苏云舟每日晨起，会先到府里的小演武场锻炼。
洗漱过后用早饭，然后练字一刻钟，雷打不动。
她来清云苑的日子不短，对他的作息已经摸得十分清楚，也正是卡着往日他从演武场回来的时间过来。
只是今日不知怎么，苏云舟在演武场里待得格外长，迟迟不见人影。
纪青萝压下心底几丝说不清的焦躁和不确定，安静陪同平安等着。
又过了好一会儿，院门处终于传来脚步声。
纪青萝应声抬头。
苏云舟自影壁后绕出来，正大步往廊下走。
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色的窄袖劲装，衣料已被汗水浸得半湿。
平日里，他穿直裰或官服，广袖翩翩，瞧着只觉挺拔。
可此刻湿透的衣料贴上去，将平日被宽袍大袖遮得严严实实的身形勾得清清楚楚。
与她想象中的文官全然不同，竟是肩宽腰窄，肌肉紧实。
此刻还有未尽的汗水从他额角滑下来，整个人像是像一柄刚从炉火中取出尚未淬水的剑，通身上下都在往外冒着烈烈的生气。
真是绝色。
纪青萝只匆匆看了一眼，便飞快地垂下眼去。
她觉得自己脸颊定是被热气蒸过，烫得厉害。
忙往后退了退，想让廊柱遮掩一二。
苏云舟显然已经看见了她。
他随手扯了扯衣襟，把原本还算严实的领口拉松了些。
迈向右侧的脚步也硬生生拐了回来。
他停在两人身前。
口中问着平安，却是低头看着纪青萝：“平安，什么事。”
平安忙将纪青萝的请求说了。
苏云舟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
“早去早回，别忘了还要练字。”
纪青萝嘴上道谢称是，礼数一丝不差。
实则心里忐忑得翻了天。
他真的要教她练字。
纪青萝转身回房。
房门一关，她先在妆台前坐下，对着铜镜理了理鬓发。
镜中的女子虽不是一眼便顶顶出挑的美人，可就是耐看，且越看越觉得五官生得恰到好处。
她从柜子里取出早就写好的三本话本，纸页已经用细麻线装订齐整。
将话本装好，纪青萝便出了院子。
苏府位于北安城的朱雀大街，这条街上住的，都是在朝堂上有品阶的大官。
她们奴仆只能走后门。
后门位于青石巷，门口有守门婆子和小厮值守。
每有奴仆出门，都要翻检一番，这是府里的硬性规定，防的是有人手脚不干净，夹带财物出去变卖。
婆子检查过后，便将篮子递还给她。
纪青萝微微欠身道了声谢，抬脚迈出了后门。
她稳步走着，也不回头，直到拐出巷口，混入大街的人流之中，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漫无目的地顺着人流走着。
一会逛逛卖胭脂的路边小店，一会看看摆摊的木梳荷包。
看起来悠闲自在。
却只看不买。
等晃到一间二层楼的书铺门前时。
她的脸上多了个覆脸的方巾，只露出两只眼睛，眼眸清亮，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黑珍珠。
前后望了望，确认无人注意，便低着头走了进去。
墨香书铺里，四壁皆是高耸的书架，密密麻麻摆满了各色书籍。
柜台后头的小书童年约十一二岁，听见脚步，抬头一看，立刻站起身迎了上来。
“纪姐姐来了！”他声音里带着雀跃，“可是来送写的话本子？”
“这个月写了三个。”纪青萝从自己挎着的篮子拿出稿子递给小书童。
小书童接过稿子，按老规矩翻了翻。
他咦了一声，抬头看纪青萝，脸上表情有些古怪。
纪青萝轻咳一声，方巾之下的面皮泛起了红：“这次写的题材和以往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