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华堂是夫人张氏居住的院子。
纪青萝、紫菱并圆脸丰盈丫鬟橙花、纤细丫鬟白芷四人正立在外间。
内间与外间隔着一道紫檀木雕花屏风，几个大丫鬟正伺候夫人张氏梳洗。
待张氏梳洗完毕，小厨房已经掐着点儿，将做好的精致早膳一道道摆在了红木圆桌上。
秦婆子正小声地和张氏说着话。
“老奴已经给大公子挑了四个出挑的丫头，此刻在外间候着等您召见。”
“不急，一会儿南玉会过来，让她们候着吧。”张氏语气平淡。
苏南玉便是苏府的二公子，夫人张氏的亲生儿子，现下十七岁，正在国子监念书，准备来年参加科举。
“二公子到了。”门外的小丫鬟通传了一声。
接着门帘被高高打起，苏南玉迈步进来，目光便在四个丫鬟身上挨个黏过，眼底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贪婪。
纪青萝借着福身行礼的动作，将自己隐在紫菱身后半步。
待苏南玉向里走到张氏桌前，在锦凳上坐下后，眼睛还在往隔扇外头瞟：“母亲这里何时多了几个貌美的丫鬟。”
张氏叹道：“你大哥现下二十二，身边连个知冷知热的人都没有，前几日我去护国寺给你祖母请安，你祖母发了话，说她要亲自为你大哥选门亲事，只叫我找个老实本分的通房放在屋里。”
“你且说，你大哥前些年一心准备科考，后来又满心做官，如今这样是我这个母亲的原因吗？这下好了，不知情的外人还以为我这个继母刻薄他。”
“可却不知，我哪里能做得了你大哥的主，这不，如今我为你大哥精心准备了四个貌美的通房，尽心尽力，眼睛都快挑花了，旁人可再说不得什么了。”
张氏说完，老神在在的向红木雕花椅背上一靠。
纪青萝在外间竖着耳朵听，心中不禁暗想。
张氏要不不送，一出手便是四个，只怕老太太知道后，还要斥她不安好心，叫自己长孙沉迷女色呢。
内间，苏南玉道：“母亲最是慈爱不过，哪会做那等小家子气的事，何况大哥人中龙凤自有成算，我若是有大哥三分才智，便不愁明年的科举了。
张氏见苏南玉话里话外长别人威风，灭自己志气，从椅背上直起身子，想说些什么。
张开嘴想了想，却又无话可说，因为苏云舟确是优秀，若南玉有他三分心智，她便不用为他挂心了。
“说起来，母亲怎么不给我也选个美貌娇侍？我如今都十六了，国子监里的同窗谁屋里还没一两个人伺候。”
张氏瞥自己儿子一眼：“你跟同窗们比什么？你来年就要科考，现在是分心的时候吗？待再过两年，我定为你寻个温婉妥帖的，你且安心。”
苏南玉撇撇嘴：“母亲好生偏心，对大哥，一送便是四个，还都是娇媚美人儿，到我了，便只是温婉妥帖。”
张氏忍不住笑，伸出细滑的手指戳他额头：“好看能当饭吃？通房这种玩意，随便放着就是了，待你日后娶妻，我再为你选个家世清白体面的贵女，你少在通房身上费心思。”
“母亲就是偏心。”
张氏装作恼了：“去去去，好不容易休沐，好好温书去。”
苏南玉起身向外走，一双含笑的桃花眼朝着门口的几人一一看过去，竟是叫小丫头们脸红心跳，以为自己便是他心尖上的那人。
纪青萝垂着眼，避开与苏南玉的对视。
秦婆子见苏南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替张氏续了热茶，宽慰道：“夫人，二公子到底年轻，不知道您的良苦用心。”
张氏神色淡淡：“我自己的儿子，还会误他不成？”
“秦妈妈，你把那些小丫头叫进来让我瞧瞧。”
“是。”
秦婆子还没来得及喊她们进去，便听见小丫鬟在外面通传：“大公子到。”
一角玄青色的袍摆先映入纪青萝眼帘，接着是一双乌皮六合靴。
纪青萝视线只到此处，便不再往上。
她随着一同福身行礼，“给大公子请安。”
“嗯。”
低沉清冷的一个音传入耳中，不带任何情绪。
没等她们直起身，苏云舟已经从眼前掠过。
随即内间传来张夫人的声音：“云舟，可用过膳了？”
“回母亲，用过了。”
“再饮一盏茶罢。”
“是。”
张夫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今日要你过来，是有一桩事，要与你商量。”
苏云舟：“母亲请讲。”
二人一应一答，客气周到。
“往年你曾说，男儿先立业，再成家，我便也不好拿这些事去扰你，可你如今二十有二，你的亲事，便再拖不得了。”
苏云舟神色丝毫不变：“叫母亲挂心，是儿子的不是，只因往年需要用功读书，不可因此分心，才拒了母亲说亲的好意，且在户部任职后，各项繁杂事务也需理清，如今事事步入正轨，一切全凭母亲做主。”
张夫人听了这话，脸上露出几分笑，接着道：“你父亲和祖母的意思，是这京里人家，有适龄女儿的先慢慢看着，毕竟你的正妻要从门第、品性、家风这些上面慢慢考量，急不得。可你如今身边没个伺候的人，这不成样子。”
她顿了顿，看看苏云舟的脸色，“所以我挑了几个妥当的丫鬟，想放到你院中伺候，不过你放心，你若是不同意，可以直接告诉我，就算旁人说我苛待你，叫你孤身一人至今，我也不会放在心上，只要你舒心，母亲就算受些委屈也无妨。”
苏云舟没有立刻接话，他修长的手指在膝上轻轻叩了两下。
纪青萝有些期待地听着，心里盼着这位据说在官场上雷霆手段的大公子赶紧拒绝，好叫她脱了这桩倒霉事，赎身出府去。
苏云舟略一思索，薄唇微启，只答了一个字：
“可。”
苏云舟自有他的考量。
他前几年中了探花，入了圣上的眼，如今已居户部尚书一职。
圣上膝下的三公主自半年前落水被救起后，便有些疯魔。
嫌弃未来驸马在房里早养了通房，闹着非要退了自小便定下的亲事。
而圣上问她想要什么样子的夫婿，三公主称，非要一生一世一双人不可，对其他早有了通房或是小妾的未婚世家公子不屑一顾。
那日，他与三公主不过碰了个面，连话都没有讲上一句，便听闻三公主差使人将他好一番打听。
三公主长得花容月貌不假，可大周律例，驸马不得入朝为官。
在苏云舟眼中，男儿若不能披靡沙场，也当驰骋朝堂，怎可因区区女色误事。
他还未抽时间想好两全之策，张氏便瞌睡送来了枕头。
他这个继母，自嫁进苏府给父亲做续弦后，和父亲相处得不错，府里几个姨娘也是她一手提拔，没有争风吃醋，后宅阴私。
可能多年顺风顺水惯了，近几年有时搞些小动作给他添堵。
因着算不上奸恶之徒，也不会在大是大非上出纰漏。
不过些后宅女子心思，他索性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二人又闲谈数句，无非是张氏叮嘱苏云舟保重身体，勤勉当差，而苏云舟轻声应承。
一个问得慈爱，一个答得恭顺，一派母慈子孝、和乐融融的景象。
过了片刻，苏云舟起身：“儿子还要去上值，先告退。”
“去罢。”
那角玄青袍摆又出现在纪青萝低垂的视线里。
眼角余光里，她看到紫菱眼波流转间，朝着苏云舟含羞带怯地看过去。
橙花则不动声色地挺了挺胸脯，让原本丰腴的身子更显曲线。
然而，媚眼似乎全抛给了瞎子。
似乎她们皆是草木，顽石，泥土，苏云舟目不斜视，没有半分犹豫与停留，径直跨出了门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