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暴雨渐小。
陆知珩从测试车上下来，鞋踩在泥泞的地面，溅起几道水花。
他敲了敲驾驶座的窗，朝熬了一夜的组员示意：“你们先走，剩下的收尾工作我来。”
组员把车钥匙给他，看他眼底的青黑和脸上的疲态，目露担忧：“哥，您熬了快三天了，要不我们还是…”
“不用，人多反而效率低。后续的数据处理还要靠你们，现在都回去休息。”
陆知珩打断他，坐进驾驶座里，两个组员见状忙不迭道谢，顶着雨夜离开。
测试场很快只剩陆知珩，他裤腿有几滴被溅到的泥点，袖口被雨水打湿。
手里攥着本验收报告，边缘因反复翻阅而卷起折痕，里头写满了修正意见。
雨丝在路灯下飘成银线，他跑完最后几轮，停稳车，导出U盘里的数据，排查起里面的参数。
雨夜温度骤降，陆知珩却像感知不到似的，冻得发白的手指仍不停歇地滑动日志。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屏幕终于跳出最后一行：
暴雨夜测全部通过，满足量产要求。
这意味着两年来的项目终于熬出了头，他长舒口气，人倚在车旁闭了闭眼。
雨水洗刷后的天空洁净明亮，一如他接连几天的疲惫，在测试成功的喜悦下一扫而空。
“嗡嗡——”
手机传来细微震动，是工作群里来了消息。
他划开锁屏，视线扫过屏幕，落在某一处：
“欢迎沈清砚加入研发部，担任研发部的…部长？”
…
“听说了吗，新来的那位，是咱们股东的长子，才刚读完研呢，就被调过来了。”
“才读完研？这人连测试场地门朝哪开都不知道吧…”
“可不是吗，而且还是A市来的，对B市路面状况能有了解？听总部的意思，居然还想让他负责陆哥那个项目。”
“真的假的？那陆哥这些年，岂不是白忙活了…”
办公室内传来窃窃私语，陆知珩推门时，里头的人纷纷噤声。
他沉着脸走到工位，和他关系不错的同事小李凑上前问：“陆哥，你怎么来了，今天不休息吗？”
“来拿这几天的验收单。”
“哦哦，我今早整理完放你桌上了。”
陆知珩点头，飞快地浏览完上面的数据，问他：
“张经理现在在办公室？”
“在的，我刚还去过他那。等等，哥你不会…”小李瞪大眼睛，看他头也不回地往门外走，直奔经理办公室。
同事们面面相觑，都察觉出他的怒意，没人敢上前阻拦。
张经理门被敲响时，手里正捧着瓷杯喝茶，见是他，脸上堆出热情的笑：“是小陆啊，怎么不休息一天再来？最近连轴转的，真是辛苦你了。”
他一边说着，边倒了杯茶递给他：“来来，快坐，咱们这项目啊，你可是大功臣！去年多亏了你们团队力挽狂澜，才没让项目被砍掉，现在最重要的暴雨夜测又顺利通过，总部那边相当满意！”
陆知珩没接他的茶，眼里是往日没有的冷意：“您应该知道我来这的用意。”
张经理脸上笑容一僵。
陆知珩没给他继续打岔的机会，开门见山：“张经理，我五年前就在公司了，这期间带过三个项目，绩效全优，算法的落地，也全是我领着团队加班加点实现的。”
他深吸口气，把验收单拍在桌上，声音带着难以压抑的怒火：“这次极端天气测试全部通过，您上周也亲口跟我承诺，评职时会将我升做部长，现在为什么要给一个连实测车都没碰过几次的研究生？”
张经理脸色骤变，压低声音道：“你怎么能说这种话！小陆，你的辛苦我都看在眼里，做的贡献大家也有目共睹，但人家是总部正经派来的，业务能力肯定过关…”
他顿了顿，换上往日和蔼的语气，画起饼来：“你呢，也别太生气，你才26岁，升职的事，还有大把机会…你看这样行吗，我等下就打电话让他们调薪，还有今年的年终奖，绝对帮你多申请些！”
陆知珩冷笑一声，刚想开口反驳，办公室隔间的门被人推开。
青年抱着一摞白皮书走出来，白衬衫熨得整体服帖，衣扣规规矩矩地系到最上端，他神色淡漠，气质冷清，狭长的眼尾缀着颗泪痣，好似屋内的争吵皆与他无关。
四目相对。
他轻抬下巴，朝两人颔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宛如一座冰雪覆盖的孤岛。
张经理见气氛凝滞，忙打起圆场：“小沈，往年项目了解得差不多了吧？刚好你办公室收拾好了，等会我带你去认一下地。”
“这位，是研发部的技术骨干，陆知珩，B市的项目能这么顺利，他功不可没。”他向沈清砚介绍，笑容殷勤。
话落，又扭头朝陆知珩使了个眼神，示意他给点面子：“小陆啊，这就是沈清砚，人本硕都是Q大的，主研自动驾驶领域的算法，手里拿过不少顶会专利，是咱们总部特别重视的人才！”
沈清砚面无表情地点了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陆知珩见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心里火气更盛，嘴角扯出抹嘲讽的笑，直言：“学历高？我们公司很缺这种人吗？”
他眼神定在沈清砚身上，意有所指：“一线下过吗？路测参与过吗？天天在实验室跑几个仿真，这样的人真能胜任部长？”
张经理黑了脸：“小陆，我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你知道，所以呢？职位还是让给了他。我自认为，我的能力和经验完全担得起部长一职，公司非这么安排，我无话可说，但确实让我心寒。”
他把目光放回张经理身上，语气决绝：“这次项目是我的心血，我不会因此弃之不管，但等B市的产线顺利量产，我会主动上交辞呈。”
“至于之后项目是死是活…”他扫了眼脸色沉静的沈清砚，冷哼：“沈部长就自己努力去吧。”
“你这…真不像话！”张经理气得吹胡子瞪眼，还想多说几句，陆知珩却放下验收单，转身就走。
“小沈…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搞技术的嘛，多少有点心高气傲，我还是很相信你的能力的。”
沈清砚站在原地，低低应了声，攥着白皮书的手却微微收紧，耳边的张经理絮叨完，借口去茶水间离开。
办公室只剩下他一人，他目光还停在陆知珩离开的方向，眼里冷漠尽数褪去，露出几分茫然无措。
他听从家里的话，按部就班地读完书、保完研，再被安排进这家公司，根据指示来走镀金流程，并不清楚背后还有这些弯弯绕绕。
直到看见陆知珩朝经理拍桌，他才意识到自己轻飘飘的一步路，碾碎了别人五年的奋斗。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来，把他照得无处遁形，陆知珩的话回荡在脑海里，嘲讽的眼神历历在目。
他眼睫轻颤，平生第一次对自己按部就班的人生，产生了一丝微不可查的动摇。
与此同时，刚放完狠话的陆知珩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宛若一只无所定居的游魂。
要说不后悔，当然是不可能的，毕竟待在这家公司这么久，早就建立了属于自己的人际网，几个项目的完成，也承载了他太多回忆。
但把一切不满说出口的那一刻，比起担忧、惶恐，更多的是畅快。
不知不觉越过拐角，走进了一条主干道，道路是平坦的柏油路，两侧人行道上栽满了一排排开得正浓的樱花树。
他认得这条路，这是他接手B市NOA项目时测试的第一条路。
城市的主干道向来是复杂的，密集的人流、早晚高峰、以及穿梭其间的电动车或是自行车…
他记得那时候的自己整宿没合眼，深夜对着电脑一遍遍复盘数据，记录可能造成风险的细枝末节。
他背井离乡来A市读大学，毕业后就在这家公司打拼，一开始还只是触碰项目的边缘，干些测试和记录bug的杂活，后来一步步摸爬滚打，参与到核心算法的优化里，两年坐上组长的位置。
本以为熬过了各种道路实测、极端场景测试，项目的落地只差临门一脚，自己的资历也足以当上部长，谁料一个刚出校门的研究生从天而降，轻而易举压他一头。
他怎么可能不恼？他没指着人鼻子破口大骂都算不错了。
当然，他也想过自己的出言不逊可能带来的后果，无非是第二天就收拾东西走人，但之后去哪？做什么？是否还留在B市，他尚未考虑过，也可能是他对这座城市还带有说不清道不明的留恋。
“转运蛋糕！限时五折！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走过路过不要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