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赶到县城时，供销社门前已经围满了人。
青砖砌成的两层小楼立在街边，门头挂着醒目的红字。几辆板车挤在门口，上面摆着鸡蛋、兔皮、干蘑菇和成捆药材。
附近村里来卖货的人排成长队，吆喝声、讨价声混在一起，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
秦义付了两毛车钱，先将背篓和布袋搬下车。
“多谢了大爷。”
赶车老汉甩了甩鞭子。
“东西看紧点，县城人多，丢一样都够你心疼。”
秦义应了一声，把山鸡，野兔单独拴在背篓旁，推着借来的板车走向收购柜台。
柜台后站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头发抹得油亮，身上穿着件半新的蓝布棉袄。
秦义刚看清他的脸，脚步慢了下来。
李长河，李长海的亲弟弟。
前世秦义没少在李长海的赌桌上见过他，李长河虽然很少亲自下场，却经常帮他哥传话催债。
李长河也认出了秦义。
他一直对沈孟兰有色心，秦义卖女儿的事，他背后没少撺掇。
秦义欠的债越多他越高兴，还不上他更高兴。
赌徒输急了眼什么都不卖？
老婆也不例外。
他扫了一眼板车上鼓鼓囊囊的麻袋，嘴角立刻撇了下去。
“哟，这是谁啊？”
他故意提高声音，旁边排队的村民纷纷看了过来。
“秦义，你昨天还在村里耍威风，今天就有脸跑到我这儿卖东西了？”
秦义把板车停稳。
“我来卖山货。”
“山货？”
李长河像听见了什么笑话，绕出柜台，连麻袋都没碰一下。
“就你这种人，还能弄来好东西？”
“怕不是从哪个旮旯捡了堆烂树根，跑来糊弄供销社。”
秦义看了他一眼。
“东西就在这里，你能验验，不能验找能验的来。”
“两天没见，你还真嘚瑟起来了？”
李长河抬脚踩住板车前轮。
“我哥昨晚回家，手腕肿得连筷子都拿不住。秦义，你欠钱不还，还敢动手打人，真当李家没人治得了你？”
秦义知道这人惯会胡搅蛮缠，不想和他掰扯，“我不是说了三天还钱。”
“你拿什么还？”
李长河指着板车上的麻袋，嗓门越来越大。
“拿这一堆破烂还？我告诉你，这里是供销社，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排在前面的一个老汉忍不住问道：“小李，这人真欠你家钱？”
“白纸黑字，一百块！”
李长河冷笑一声。
“附近几个村谁不知道秦义是什么德行？赌钱、喝酒，输了回家就打老婆。前两天还想把亲闺女卖了还债！”
人群顿时炸开。
“连亲闺女都卖？”
“这也太缺德了。”
“难怪能背来这么多东西，怕是来路不正。”
一个挎着鸡蛋篮子的妇人往后退了半步，像是怕沾上秦义。
“这种人能挖到什么好货，怕不是偷了生产队的东西。”
“赶出去算了，别让他耽误大家卖货。”
议论声一阵压过一阵。
秦义站在板车旁，手背上青筋绷起，却没有冲李长河动手。
李长河巴不得他在供销社闹起来。
只要他挥一拳，今天这车东西卖不出去，人也得惹上麻烦。
李长河见他不出声，神色越发得意。
“怎么，叫人说中了？”
他伸手拍了拍麻袋。
“手里有点东西就换酒，喝多了回家拿老婆撒气。你今天弄来这么多假货，想讹公家的钱？”
“赶紧滚。”
“别逼我叫人把你扔出去！”
秦义压住火气，抬手解开最上面的麻绳。
袋口刚一打开，一股浓郁的草木与药材气味便散了出来。
周围几个人下意识伸长了脖子。
“东西是真是假，你李长河一张嘴说了不算。”
“你不验，就让能做主的人来。”
秦义掀开麻袋上盖着的干草。
袋口处露出几株肥厚黄精，旁边还放着用干草包好的天麻。
排队的人安静了一瞬。
后面有人踮脚张望，却看不清袋子深处，只能低声嘀咕。
李长河转头朝两个搬货的年轻人喊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赶出去！”
两人放下手里的竹筐，迟疑着走过来。
“同志，你先出去吧。”
“别让我们难做。”
秦义挡在板车前。
“供销社收购山货，总该有验货的规矩。”
他的声音猛然拔高，压住了周围的议论。
“李长河连麻袋都没打开，就敢说我的东西是假货。”
“我今天要见你们领导，问问供销社到底按货收东西，还是按他的喜好收东西！”
门口的人全都听见了。
原本在旁边买东西的顾客也纷纷围了过来。
李长河脸色发青。
“秦义，你少在这里胡搅蛮缠！”
“谁胡搅蛮缠，开袋验货就知道。”
秦义指着敞开的麻袋。
“这么多人都看着，你怕什么？”
“谁怕了？”
李长河一把抓住麻袋，想将袋口重新系上。
“我说不收就不收！”
“好大的口气！”
一道低沉声音从供销社里面传来。
人群让开一条路。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深蓝色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鬓角已经微微泛白。
李长河看见来人，脸上的怒气顿时收了大半。
“赵副经理，这人故意闹事。”
“我叫他走，他还堵在这里，影响咱们做买卖。”
赵金生没有理会他的告状。
他在供销社负责过多年山货收购，刚走到门口，便闻见了那股混杂着天麻、黄精和野生菌的气味。
这味道做不了假。
赵金生走到板车旁，朝麻袋里看了一眼。
“谁带来的？”
“我的。”
秦义向前一步。
赵金生伸手拨开干草，从里面取出一株天麻。
天麻足有半个巴掌长，形体饱满，表皮只沾着少量泥土，根须和鹦哥嘴都保存得十分完整。
他捏了捏，又凑近闻了一下，脸上的神情立刻认真起来。
李长河站在旁边，急忙开口：“赵副经理，这人名声坏得很，他拿来的东西……”
“闭嘴。”
赵金生头也没抬。
李长河喉咙一堵，只能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赵金生又从袋里取出一块黄精。
块茎肥厚，断面干净，没有发霉，更没有用水浸泡增重。
“还有什么？”
秦义解开另一个布包。
四个完整的猴头菇露了出来，绒刺均匀，颜色淡黄，里面没有掺一块碎渣。
人群中一个卖干菌的汉子当场吸了口凉气。
“这么大的猴头菇？”
“我去年进山跑了十几趟，也只找到两个巴掌大的。他这个品相，晒过以后都没碎。”
赵金生没有接话，又看向背篓最上面那层干草。
秦义将干草一层层揭开。
两株暗红色灵芝出现在众人眼前。
最大的那株菌盖厚实，边缘完整，表面纹理一圈圈展开，连一处虫眼都找不出来。
赵金生眼睛一亮，小心托起灵芝。
“好东西。”
他转头看向李长河。
“这就是你说的烂树根？”
周围响起几声压不住的笑。
李长河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我……我刚才没看见。”
“看都没看就说是假货？”
赵金生沉下脸。
“你收了这么久的货？谁教你隔着麻袋验货的？”
李长河低着头，嘴里仍在辩解。
“我也是怕供销社吃亏。秦义以前什么样，大家都知道……”
赵金生将灵芝放回干草上。
“他以前干过什么，自有该管的人管。送到柜台上的东西，你得先验！”
李长河被训得抬不起头，怨毒地看了秦义一眼。
赵金生转身指向旁边的长柜台。
“把地方腾出来。”
“这车货，我亲自验。”
两个搬货的年轻人马上清空柜面。
秦义先将几株天麻摆了上去。
一株。
两株。
七株。
每一株都形体饱满，表皮完整，最大的那株放在柜台中央，立刻引来一片惊叹。
紧接着是黄精。
肥厚块茎堆了小半张柜台，有人伸手比了一下，其中几块比成年男人的手掌还宽。
两株灵芝单独放在干草上，猴头菇、木耳、野菌也被一包包解开。
最后一个布袋倒出来，饱满的松子和榛子滚了满桌。
围在门口的人越来越多，后面看不见的，干脆踩上板车往里瞧。
先前怀疑秦义的妇人挤到前面，盯着那些天麻看了半天。
“还真全是好的。”
旁边卖菌子的汉子捧起一个猴头菇，看过底部，又翻过来检查绒刺。
“没虫，没霉，也没掺水。”
另一个背着药篓的老汉拿起黄精，指腹擦过表皮，连连点头。
“年份浅的还长不到这么厚。”
“挖的时候也仔细，根须没断多少。换我下手，十株里都未必能保住一株。”
有人凑到灵芝旁边，想摸又不敢摸。
“这么大的野生灵芝，我只在县药材站见过一回。”
“刚才谁说里面装的是烂木耳？”
“还说人家拿假货讹钱。这样的货都算假，咱们带来的东西更没法看了。”
一道道目光落到李长河身上。
李长河站在柜台后，脸色涨成猪肝色，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