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金生捧起那株最大的天麻，再次仔细看了看。
“个头匀，没泡水，挖出来也没伤皮。”
“刚才谁说这些是假货来着？”
卖菌子的汉子放下猴头菇，抬头看向人群。
先前跟着起哄的几个人神色尴尬，纷纷改了口。
“我们也没看见东西，听小李说得那么肯定，还以为真有问题。”
“谁能想到麻袋里全是好货。”
背着药篓的老汉捧起一株天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个头匀，皮没破，挖的时候连根须都护住了。这样的天麻拿到哪儿都有人收。”
旁边有人指着灵芝。
“那两株连一个虫眼都没有，菌盖也厚。我往年进山，能碰见半个巴掌大的就算走运。”
卖菌子的汉子又拿起猴头菇。
“这猴头菇也好，绒刺齐整，底下没霉。晒干以后还这么大，一斤能顶别人一斤半。”
议论声越来越大。
先前挎鸡蛋篮子的妇人忽然看向李长河。
“东西都没打开就说是假货。该不会想先把人赶走，再到外头低价收回来吧？”
这句话一出，周围顿时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更多人反应过来。
“你别说，还真有可能。”
“这么好的货，压下一半价钱都能赚不少。”
“我们以前送来的山货，这小子是不是也故意压过？”
“供销社给的价，他可没少挑毛病。”
李长河的脸色彻底铁青。
“胡说什么！”
他指着秦义，急声辩解：“这人名声坏透了，附近几个村都知道。我担心他拿假东西骗供销社，有什么错？”
“再说了，他昨天还把我哥打伤了。我多防着一点，也是怕公家吃亏！”
赵金生将手里的天麻放下，脸色沉了下来。
“货是真是假，要靠眼睛和规矩判断。”
“你连麻袋都没打开，就敢替供销社下结论，谁给你的权力？”
李长河张了张嘴。
“我……”
“你什么你？”
赵金生指着满柜台的山货。
“天麻、黄精、灵芝，你连一样都没验。张嘴假货，闭嘴让人滚。”
“今天我要是不出来，这些好东西就被你挡在门外了！”
门口围着几十个人，所有目光都落在李长河身上。
李长河脸皮发烫，低着头不敢顶嘴。
他能仗着柜台上的一点权力为难村民，却不敢和赵金生硬碰。
秦义站在一旁，没有讥笑，也没有翻出更多旧事。
“我的东西是真是假，不是你们兄弟说了算。”
“验过货，该给多少就给多少。”
李长河抬头，眼里满是怨毒。
秦义根本没看他。
赵金生却对秦义多看了一眼，随后转身吩咐工作人员。
“把秤搬来。”
“天麻，灵芝单独放，黄精和菌货分开称。松子榛子也挑一遍，按实际分量算。”
两个工作人员立刻忙活起来。
柜台被腾出大半，大小不一的竹筐依次摆开。
赵金生亲自挑选天麻。
表皮完整，个头饱满的放在左边，稍小的放在右边。秦义带来的天麻几乎没有破损，其中大半都被归进了上等货。
“上等天麻，六斤四两。”
工作人员报出分量。
赵金生点头：“按上等价收。”
人群中顿时响起一阵羡慕的吸气声。
两株灵芝也被单独称过。
赵金生看过菌盖和根部，直接给了上等货的价钱。
随后轮到黄精。
肥厚完整的黄精装满大半个竹筐，过秤后，赵金生又亲手掰开一小块检查里面，确认没有浸水增重，这才让人记下。
猴头菇、木耳和野菌一包包称过去。
松子与榛子中虽然混着少量空壳，却比寻常村民送来的干净许多，收购价没有被压低。
李长河站在秤旁，眼看货物一件件记上单子，脸色越来越难看。
轮到最后一袋木耳时，他忽然伸手拨了一下秤砣。
秤杆刚刚抬起，便又落了半截。
“十二斤三两。”
负责记数的人低头就要写。
赵金生猛地按住纸笔。
“重新称。”
李长河身体一僵。
“秤已经平了。”
赵金生走到秤前，亲自把秤砣推回去，又把那袋木耳挂上。
秤杆缓缓抬高。
“十四斤一两。”
周围一片哗然。
“差了快两斤！”
“这手动得也太黑了。”
“刚才还说怕公家吃亏，我看他是想让人家吃亏！”
李长河额头冒出冷汗。
“可能是秤绳卡住了，我没留意……”
赵金生一把将秤杆从他手里夺过来。
“出去！”
李长河脸色一白。
“赵副经理，我真没看见。”
“我让你出去！”
赵金生指向供销社门外。
“今天不用你碰秤。回头写一份情况说明，交到我桌上！”
李长河咬紧牙关，胸口剧烈起伏。
门口的人纷纷让开，嘴里的议论却没有停下。
“连秤都敢动。”
“这种人还负责收货，谁知道以前坑了多少斤。”
“以后东西可得看着他称。”
李长河在一道道目光中走出柜台。
经过秦义身边时，他停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全是压不住的恨意。
秦义神色平静。
李长河想从他脸上看到得意，却什么也没看见，只能攥紧拳头，快步挤出人群。
重新称重后，工作人员将各类山货的价钱逐项写下。
算盘珠子噼啪响了许久。
赵金生拿过单子，亲自核对一遍。
“天麻、灵芝、黄精、猴头菇、木耳，还有松子和榛子，全部加起来二百三十六块。”
秦义盯着单子，手指微微收紧。
赵金生让出纳取来钱，一张张清点后，递到秦义手中。
“你再数一遍。”
厚厚一叠钞票压进掌心，秦义的呼吸也重了几分。
猪皮和獠牙只换来二十六块八毛。
眼下这些钱，足够把李长海的债一次还清。
秦义数了两遍，确认分文不少，立刻抽出十张大团结，用单独准备的旧布包紧。
这一百块，是他还债的钱。
剩下的钱被他分成两份，一份贴身收好，另一份拿到供销社的售货柜台前。
“同志，二十斤白面，二十斤大米，再称些玉米面。”
粮食一袋袋搬上板车，秦义又买了盐、油、火柴和一小包红糖。
经过卖布的柜台时，他脚步停住。
沈孟兰身上的棉袄补了许多层，袖口和肩膀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秦义挑了一块耐脏的深色棉布，又称了足够做两身衣服的棉花。
“女人穿的冬鞋有吗？”
“多大码的？”
秦义一时答不上来。
这些年，他从没留意过沈孟兰穿多大的鞋。
他沉默片刻，用手比出记忆里的长度。
“她个子不高，脚大概这么长。长得瘦，脚面也窄。”
售货员找出一双冬鞋，让他仔细看看。
秦义比量几次，才点头买下，又挑了一块颜色素净的头巾。
走到孩子用品前，他看得更久。
柜台上摆着几双小棉鞋，还有颜色鲜亮的布料。秦义想起丫丫那双露出脚趾的破鞋，拿起最厚实的一双。
“这么大的孩子穿这个合适吗？”
售货员看了看他比出的高度。
“差不多，大一点还能多穿一冬。”
秦义又选了一块红花布。
花色鲜艳，正适合给孩子做棉袄。
售货员包布时，他看见玻璃罐里的水果糖。
“糖也称一包，再拿几块桃酥。”
柜台角落挂着两根红头绳。
秦义眼前浮现丫丫枯黄散乱的头发。
“那两根头绳也要。”
东西越堆越多。
临走时，他又买了两个新瓷碗和一只铝饭盒。
家里那只缺口的粗瓷碗用了很多年。丫丫吃饭总要避着豁口，稍不留神便可能划破嘴。
售货员算完钱，忍不住提醒。
“同志，挣钱不容易。你买这么多，回去可得省着点用。”
秦义看着板车上的粮食、棉花和布匹。
“家里亏得太久，该添的都得添。”
这一趟花去不少，手里仍旧剩下一百多块。
除去单独包好的一百块赌债，余下的钱也够一家三口用上一段时间。
秦义把每样东西捆紧，刚要离开，身后传来赵金生的声音。
“秦义。”
他停下板车。
赵金生走到近前，压低声音。
“以后还有这种品相的山货，直接来找我。”
“供销社该给什么价，就按什么价收。”
秦义点头。
“谢谢赵经理，下次有货我先找你验。”
赵金生看了一眼他空下来的背篓。
“你的货，都是老林子里采的吧？”
秦义没有说话。
赵金生也没追问，只叮嘱道：“山货值钱，命更值钱。别为了多挖几斤，把自己折在里面。”
“我记住了。”
回去的牛车上，原本装着山货的板车已经堆满粮食和布匹。
秦义用麻绳反复捆了两遍，生怕路上颠掉一样。
快到村口时，他从包裹里取出那包水果糖。
隔着油纸，依旧能闻见淡淡的甜味。
他想起丫丫捏着那小块肉，怯生生看向自己的模样。
这包糖放到她手里，她会不会笑？
秦义将油纸重新包好，塞进怀里最暖和的位置。
至于沈孟兰看到棉布、冬鞋和头巾会有什么反应，他猜不出来。
一车东西换不回过去受过的伤。
秦义也没想用这些换她一句原谅。
牛车驶过村口，熟悉的破院子出现在远处。
秦义扶住满车东西，望向那扇木门。
他只盼着这次回去，妻女眼里的恐惧能再少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