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孟兰越过秦义的肩膀，惊恐的望向院外，风雪遮住了视线，但还能看见雪地上那道长长的拖痕。
“跟你回来的人呢？”
她声音发颤，握着锥子的手指已经泛白。
秦义立刻明白，她以为自己带回了人贩子。
他的心像被狠狠揪了一下。
“没有别人。”
“我也不会让任何人来带走丫丫。”
沈孟兰依旧盯着门外，显然不信。
秦义慢慢侧过身，将挡在后面的野猪露了出来。
三百多斤的野猪躺在雪地里，皮毛上还沾着没有融化的冰碴。
“我说过，天黑前带吃的回来。”
秦义抓住野猪后腿，将它拖到门槛前。
沈孟兰闻到浓重的血腥味，这才看清那确实是一头野猪。
野猪眼窝里还插着半截箭，颈侧同样有一道箭伤，鲜血凝结在粗硬的鬃毛上。
沈孟兰眼底多出一丝难以置信。
她嫁给秦义这几年，也曾听人说秦义以前是个好猎手。
可自从迷上赌钱，他已经很久没有正经进过山。
现在他竟真猎回了一头野猪？
被窝轻轻动了一下。
丫丫从炕角探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望着门外的大家伙。
秦义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吓人。
“别怕，这是给丫丫和娘的口粮。”
丫丫睁大眼睛，偷偷看向沈孟兰。
过了一会儿，她才鼓起勇气问道：“爹不拿去换酒吗？”
秦义喉咙发紧。
在女儿心里，家里任何值钱的东西，最后都会变成他的酒和赌钱。
“不换。”
他看着丫丫，一字一句地说道：“以后都不换了。”
丫丫没有欢呼，只把小脸往被子里缩了缩。
秦义也没有再解释。
说的再多，都抵不过过去做下的那些畜生事。
他提起野猪后腿，将猎物拖进院子，又拿出猎刀割下一块带皮的后腿肉。
沈孟兰下意识想上前接过，却又停住。
秦义把肉放进木盆，舀雪洗净血污，又拖着受伤的手臂走到灶边，蹲下生火。
灶膛里的柴已经不多。
秦义塞进枯草，吹了几次，呛得他连声咳嗽，好不容易燃起一点火星，又很快灭了。
从前这些活都是沈孟兰做的。
他只管坐在炕上等饭，稍不顺心还会骂她没用。
秦义重新添入细柴，耐着性子一点点吹，直到灶膛里升起火苗，他才往锅里添了水。
沈孟兰抱着丫丫坐在炕上，始终没有靠近。
以往打到一只野味，秦义都会立刻拿出去换钱，就算偶尔留下，也只允许她撒盐烤好，再由他一个人吃完。
锅里的水逐渐烧开。
秦义将猪肉切成小块，先下锅焯去血沫，又换了一锅水慢慢煮。
家里只剩一点粗盐。
即便如此，当锅里的水翻滚起来，浓郁的肉香还是迅速飘满了整间土屋。
丫丫忍不住咽了一下口水，偷偷看了秦义一眼。
秦义装作没发现，只低头往灶里添柴。
肉煮熟后，他挑出最软烂的几块，盛进那只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他先把碗递向丫丫。
孩子吓得往沈孟兰怀里缩了一下。
秦义的手停在半空，随后转了方向，将碗放到炕沿上。
“刚出锅，有点烫。”
“你们慢慢吃。”
沈孟兰没有伸手。
她看着碗里的肉，又看向秦义受伤的手臂，心里的疑虑越来越重。
这么大一头野猪，真是他一个人打回来的？
他是不是偷了公家的库房？
还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想先拿一碗肉堵住她的嘴？
秦义看出了她的戒备，没有逼她。
他把筷子放在碗边，主动向后退开。
“你们吃，我去外面收拾剩下的东西。”
说完他提着猎刀出了门。
丫丫盯着碗里的肉，肚子发出一声轻响，她羞得低下头，小手却不由自主地伸向碗边。
沈孟兰没有拦她。
丫丫小心抓起一块肉，烫得手指缩了一下，却舍不得放回去。
她吹了好几口气，没有先吃，而是将肉递到沈孟兰嘴边。
“娘先吃。”
沈孟兰鼻子一酸，眼眶红了。
她咬下一小口，熟悉的肉香在嘴里散开。
真的是肉。
没有坏，也没有掺任何东西。
她咽下去后，才将剩下的肉送到女儿嘴边。
“丫丫吃。”
小丫头轻轻咬了一口，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她舍不得吃得太快，每次只咬一点，放在嘴里慢慢嚼。可她实在饿得太久，没一会儿便吃得满嘴油光。
院子里，秦义正在处理野猪。
他剥下完整的猪皮，又将两根獠牙取下，这些东西都能换钱，正好用来买粮食，还能还一部分赌债。
等他回到屋里，碗里的肉才少了一半。
秦义没有靠近炕沿，给自己盛了一碗肉汤，坐在灶边慢慢喝。
野猪肉都留给妻女。
他过去吃过太多本不该属于自己的东西，如今少吃一顿肉，根本算不了什么。
沈孟兰偷偷看了他几次。
她以为秦义会嫌她们吃得慢，也以为他会突然伸手抢走碗，可直到丫丫吃得小肚子微微鼓起，他都没有开口。
丫丫捧着碗，里面还剩下三块肉。
她看了看沈孟兰，又偷偷看向灶边的秦义。
犹豫许久，她用筷子夹起最小的一块肉。
“爹也吃一点。”
秦义端碗的手一颤。
这是他重生回来以后，女儿第一次主动给他东西。
那块肉很小，边上还粘着一点肥油。
可对饿了一整天的丫丫来说，这已经是她舍不得吃下的好东西。
秦义低下头，用力眨了眨发酸的眼睛。
“爹有汤，丫丫吃吧。”
丫丫没有收回筷子，只小声说道：“肉香。”
秦义再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他起身走到炕边，端起自己的碗，让她将肉夹进来。
“谢谢丫丫。”
丫丫没想到父亲会谢她，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脸埋进沈孟兰怀里。
就在这时，院门突然被人砸得砰砰作响。
“秦义！”
“你个狗东西，给老子滚出来还钱！”
丫丫手里的筷子掉在炕上，扑进沈孟兰怀中，小小的身体不断发抖。
沈孟兰脸上刚恢复的一点血色，也在瞬间褪尽。
她下意识看向锅里的肉，又看向院中的野猪皮。
秦义是不是又欠了新债？
这些人闻到肉味，一定会把家里所有东西都抢走。
“秦义，别躲在里面装死！”
“再不出来，老子拆了你家的门！”
木门被砸得不断晃动，墙上的灰土簌簌落下。
秦义放下碗，眼神沉了下来。
他已经听出了门外那人的声音。
李长海。
前世就是李长海领着他进赌局，又不断借钱给他，那些债越滚越多，最后逼得他打起了卖女儿的主意。
秦义看向沈孟兰。
“你和丫丫留在屋里。”
沈孟兰没有回应，只是重新抓起锥子，将女儿死死护在身后。
秦义走进院子，拉开院门。
李长海带着三个人堵在外面，手里还捏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
“终于舍得出来了？”
李长海将欠条拍在秦义胸口。
“白纸黑字，一百块钱，说好今天还，你想赖账？”
秦义扫过欠条。
下面的手印是他的。
这是他前些天喝醉以后亲手按下的。
李长海闻到屋里的肉香，又看到院中摊开的野猪皮，眼睛顿时亮了。
“有钱吃肉，没钱还债？”
“兄弟们，进去搬！”
他身后的几人立刻朝院里走。
秦义横身挡在门前。
“谁让你们进了？”
李长海先是一愣，随后骂出声。
“秦义，你个瘪犊子在我面前装什么硬骨头？”
“你连亲闺女都舍得卖，现在倒护起几两肉了？”
他故意扯开嗓子，朝屋里喊道：“沈孟兰，把那赔钱丫头抱出来！卖了她，这一百块钱不就有了？”
屋内，沈孟兰浑身发冷。
她盯着秦义的背影，不知道他会怎么选。
秦义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钱是我输的，手印是我按的。”
“你们要找找我。”
李长海冷笑着推向他的肩膀。
“老子今天就找你！没钱，就拿东西抵！”
秦义纹丝不动。
李长海脸上挂不住，招呼另外三人硬闯，有人抓秦义的胳膊，有人绕向院里，伸手就要卷走野猪皮。
秦义压住怒火，一脚将最先冲来的人踹进雪地。
另一人从后面抱住他，被他反手扣住胳膊，直接掀翻在地。
李长海挥拳砸向秦义面门。
秦义侧头躲过，抓住他的衣领，将他推得连退数步，一屁股坐在院门外。
几个人竟没能让他后退半步。
李长海捂着腰爬起来，惊疑不定的看着他。
“你他娘的想赖账？”
“听不懂人话吗？我说了这笔债我认。”
秦义拿起地上的欠条。
“三天之内，我把钱还清。”
“你要想强抢，就把生产队和村里能说话的人都叫来，当面唠唠这欠条能不能见光。”
李长海眼神一变。
秦义这孙子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
赌局本就被严打。
真把事情闹到生产队，他们几个谁都讨不到好。
他盯着秦义看了半晌，咬牙道：“行，我给你三天。”
“三天后没钱，就别怪我不客气！”
李长海转身要走，却趁秦义不注意，探手伸进屋内，抓向炕沿上的肉碗。
丫丫吓得尖叫一声。
下一刻，秦义已经扣住了李长海的手腕。
五根手指缓缓收紧。
李长海疼得脸色发白，手里的肉也掉回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