瓷盅近在咫尺，那股掺杂着隔夜奶油酸气的香精味直往鼻孔里钻。
白薇站在办公桌旁，已经在脑海里勾勒出温以宁吃完上吐下泻被救护车拉走的模样。
她心里暗暗期盼着温以宁只要吃一口，看她还拿什么脸在顶楼晃悠。
温以宁垂着眼睫，看着瓷盅表面泛着油光的干桂花，大脑飞速运转。
硬着头皮吃是蠢货，直接拆穿白薇下毒又没法当场验出细菌数据。
还会显得她在老板面前斤斤计较。
既然白薇想拿工作规矩压她，那她就用专业规矩把这碗奶冻原封不动的挡回去。
温以宁没有去接碗，而是规规矩矩的往后退了半步。
她朝着裴执微微欠身，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为难。
“谢裴先生赏赐，白首席亲手做的甜点自然是极好的。”
“只是周姐一早交代过，今天上午十点江南绣坊会送来新染的蚕丝。”
“需要我提前试闻底香，辨别是否有杂味残留。”
温以宁抬起眼，迎上裴执探究的目光。
她语气诚恳的挑不出一丝毛病。
“古法辨香最忌讳在试闻前食用重糖重奶与浓烈花香之物。”
“一旦甜腻之气挂住舌苔与鼻腔，就会乱了嗅觉准头。”
“这批蚕丝关系到下个月的秋季高定主秀。”
“我实在不敢因为贪嘴耽误了裴先生的正事。”
一番话说滴水不漏，既捧了裴执的工作为重。
又合情合理的解释了自己不能碰这碗奶冻的缘由。
白薇脸上的冷笑僵住了。
怎么也没想到她反应这么快，随口就能搬出试闻蚕丝的借口脱身。
“温秘书真是太敬业了，不过就是一口奶冻而已。”
“漱个口不就完了吗，哪有那么娇气。”
白薇急着想再劝，裴执却已经收回了手。
裴执深黑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赞许。
刚才他把碗递过去的时候，就注意到她看到桂花时下意识屏气的动作。
原本只是想试探一下她在绝境下会怎么向自己求饶。
没想到她连半句委屈都不喊，三言两语就把皮球踢了回来。
“既然会乱了嗅觉，那就确实碰不得。”
裴执转过身，当着白薇的面手腕一松。
哐当一声脆响，那只盛着桂花奶冻的瓷盅连同桌上剩下的半盒被他直接扫进垃圾桶里。
奶冻溅在黑色的垃圾袋上，瞬间化成一滩污渍。
白薇浑身一震，不可思议的看着垃圾桶，声音都变了调。
“裴先生，那是我熬了一夜……”
“听见温秘书刚才说的话了？”
裴执抽出桌上的湿巾，慢条斯理的擦拭着刚才拿过瓷盅的指尖。
眼神冷漠的没有一丝温度。
“顶楼是处理核心高定事务的地方，不是你的私人茶话会。”
“工作时间少弄这些杂七杂八，香精超标的东西进办公室。”
“出去的时候把门带上，顺便把外间分下去的那些也全收走。”
“别熏坏了顶楼的空气。”
听到香精超标这几个字，白薇愣在原地。
裴执居然连她用香精掩盖隔夜奶油的事都闻出来了。
白薇脸皮火辣辣的烧，双手死死捏着长裙的裙摆。
她半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温以宁平静的注视下拎起空食盒出了办公室。
门外的行政专员们正拿着勺子准备尝鲜，就见白薇黑着脸冲出来。
她一句话不说把桌上的小瓷盅全收进垃圾袋，踩着高跟鞋跑下了八楼。
几个老员工面面相觑，纷纷冲着总裁办的方向竖起大拇指。
新来的温秘书可真是神了，入职才四天，愣是把霸占顶楼三年的白首席治的连渣都不剩。
办公室内，温以宁暗暗松了口气。
正准备退出来，就听见桌后的男人突然开口。
“对桂花过敏？”
温以宁脚步一顿，惊讶的回头看向裴执。
“刚才瓷盅递过去的时候，你脖子根起了一小块风团。”
裴执拉开办公桌下方的抽屉，取出一只小巧的紫檀木雕花盒抛给她。
“我不爱吃外面那些乱七八糟的甜食，要吃糖，只吃这盒子里的。”
“拿去润嗓子吧。”
温以宁手忙脚乱的接住木盒，打开一看。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几颗晶莹剔透的薄荷梨膏糖。
清凉的梨香瞬间驱散了鼻尖残留的恶心感。
“谢谢裴先生！”
温以宁退出了办公室，含着清甜的梨膏糖忙活了一整个上午。
转眼到了中午十二点半，顶层办公区其他员工都去一楼食堂午休了。
整层楼安静的只剩下空调极轻的送风声。
温以宁核对完三十六色蚕丝的入库单，困意上涌。
她干脆合上笔记本电脑，交叠双臂趴在半开放式的秘书工位上补觉。
她睡的很熟，挽在脑后的乌黑长发松散开来，顺着纤薄的肩头滑落。
遮住了大半张小脸。
随着她平稳的呼吸，体表温度升高。
早上出门前涂在耳后与锁骨处的私调香膏被热气慢慢蒸腾了出来。
那是她用初夏带露的栀子花瓣，佐以白檀与冷泉水冷浸而成的冷浸栀子香膏。
这是全云城独一份的配方，平时只有贴的很近或者体温升高时才会散出香气。
一点一滴清甜又带着三分冷冽的栀子花香，顺着空调的微风在安静的走廊里弥漫开来。
咔哒一声，总裁办公室的门从里面拉开。
裴执端着一只骨瓷水杯走出来，准备去茶水间冲泡下午的冷萃茶。
刚迈出门口两步，一缕极其熟悉的香气毫无预兆的撞进他的鼻腔。
裴执的脚步猛的钉在了原地。
这味道清甜中透着清冷，尾调还缠着一丝温软奶香。
两个月前瑞鹤园顶层套房里，那个小醉鬼撞进他怀里求他轻一点时身上就是这股味道。
那天早上他醒来，床头柜上那张写着体力不行，差评的便签纸上残留的也是这股栀子冷香。
之前这三天，她每天来上班都用浓重的皂角味压着。
他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香气细节。
没想到在她卸下防备睡着的时候，这个藏了两个月的秘密终于彻彻底底的露了出来。
裴执握着水杯的手指缓缓收紧。
他迈开长腿，一步步无声的走到秘书工位旁停下。
他站在那儿，静静俯视着趴在臂弯里熟睡的女孩。
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落在她卷翘的睫毛上，红润的唇瓣因为熟睡微微嘟起。
一秒，两秒，三秒。
裴执放下水杯，缓缓俯下身。
修长的食指探过去，轻轻勾起她滑落在脸颊边的一缕发丝，放到鼻尖嗅了嗅。
一模一样的字迹，一模一样的冷浸栀子香。
裴执幽暗的眼底，狩猎的光芒在这一刻彻底亮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