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字路口的红绿灯还有十二秒。
绿灯亮起。
对面的女白领手里端着星巴克纸杯。
她的眼睛死死盯在陆安的脸上。
纸杯倾斜，褐色的冰美式顺着杯沿淌下来，滴在她的驼色大衣上。
她浑然不觉，连步子都忘了迈。
身后的红色保时捷突然爆发出刺耳的喇叭声。
车窗降到底。
一个染着粉色头发的太妹探出半个身子，冲着陆安吹了声响亮的口哨。
“帅哥，去哪啊？”
太妹拍着车门，眼神火热。
“加个微信呗，上车我送你啊。”
陆安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双手插进兜里，一把拽起卫衣兜帽，盖在头上。
帽檐拉低，挡住眉眼。
陆安加快脚步，顺着人行道大步往前走，拐进了街角的永辉超市。
空调冷气吹在脑门上，散了些街上的闷热。
陆安推过一辆不锈钢购物车，直奔生鲜区。
冷鲜肉柜台前围着几个提着帆布袋的大妈。
陆安侧着身子挤到最前面。
他拿起案板上的长柄不锈钢夹子，翻动着剩下的几扇猪肋排。
手指隔着塑料袋按压肉面。
按下去的凹陷瞬间弹起，肉质紧实，颜色是新鲜的粉红。
“大姐，拿这扇排骨。”
陆安指着案板，声音在嘈杂的超市里很清亮。
“头尾剁下来我炖汤，中段剁成两厘米的小块，晚上我做糖醋排骨。麻烦切均匀点。”
卖肉大姐手里那把沾着肉末的斩骨刀停在半空。
她张着嘴，直愣愣地盯着陆安那张干干净净的脸。
旁边挑土豆的大妈手一松，两个带泥的土豆滚在瓷砖地上。
在这年头，男人们进超市只逛日化区，挑进口的男士面膜和护手霜。
进厨房碰油烟？
那是对男性尊严的严重践踏。
一个长相出挑的年轻男孩，熟练地挑选中段排骨，还知道怎么切着做糖醋排骨。
几个大妈看向陆安的眼神，瞬间像饿狼看见了鲜肉。
“小伙子，多大了啊？”
左边穿着碎花衬衫的大妈凑过来，一股浓烈的风湿膏药味直往陆安鼻子里钻。
“自己买菜做饭啊？这手艺可太难得了。阿姨家里有两套拆迁房，女儿在国企上班，加个微信呗？”
右边的大妈不甘示弱，直接伸手去抓陆安的购物车扶手。
“我女儿开公司的！年薪百万！”
大妈嗓门洪亮，拍得购物车铁管嗡嗡响。
“小伙子，你只要点头，以后就在家里享福，都不用出来买菜！”
陆安被挤在中间，退无可退。
膏药味混着劣质香水味，熏得他胃里直泛酸水。
“不用了不用了，我有对象了。”
他胡乱摆着手，后背抵在冷鲜柜的玻璃挡板上。
转头冲着卖肉大姐催促。
“大姐，你快点剁行吗。”
卖肉大姐这才回过神，抡起斩骨刀剁出残影。
她手抖得厉害，硬生生往塑料袋里多塞了半斤精瘦肉。
陆安接过印着条形码的袋子，一把扔进购物车，推着车逃离生鲜区。
他在蔬菜区随手抓了两把小葱和几头大蒜，直奔人工收银台。
队伍不长。
轮到陆安时，他把兜帽往后捋了捋，透透气。
年轻的女收银员抬起头。
目光撞在陆安脸上。
女孩的脸肉眼可见地涨红，连细长的脖颈都红透了。
她抓起扫码枪对准排骨的条形码。
“滴——”
没扫上。
连扫了三次，收银员的手在半空直晃。
陆安看不过去，伸手把袋子扯平，对准扫码枪的红光。
女收银员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把菜装进购物袋。
她按下结算键，打印机吐出一张长长的小票。
女孩把小票折了两下，塞进塑料袋里。
连带着，从工作服口袋里摸出两张粉色的电影票，硬生生塞进陆安手里。
“我……我叫周晓燕。”
女孩声如蚊蝇，眼睛死死盯着陆安的手背。
“明天我倒休，这票是晚上的……”
陆安头皮发麻。
他反手把电影票拍在收银台的不锈钢台面上。
举起手机扫码付款，一气呵成。
抓起购物袋，陆安转身冲出超市的自动感应门。
秋天的阳光很烈。
陆安拎着两个沉甸甸的塑料袋，在商业街上走得飞快。
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卫衣后背也湿了一小块。
这世界太疯狂了。
男孩子出门在外，不光要防流氓，还要防大妈和收银员。
他顺着柏油铺成的上坡路，往半山别墅区走。
周围的商铺渐渐变少。
两旁的香樟树在地上投下大片的阴影。
陆安喘了口匀气，放慢了脚步。
前面就是别墅区的山脚路口。
只要进了大门，物业保安会拦住外面的人。
陆安刚走到路口一棵粗壮的香樟树下。
树干背后传来粗布摩擦的声响。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体型微胖的中年女人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
她左胳膊上用别针别着一个鲜红的袖章，上面印着居委会三个字。
女人两条短粗的胳膊猛地张开。
像一堵墙一样，严严实实地拦住了陆安的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