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伸手要掀布，沈原另一只手压住边角，语气还是懒洋洋的，“方总，您刚才说过，考核不能换题，现在也不能换玩法吧？”
方敬盯住那只压布的手，脸色一点点沉下去，计时器上的数字持续跳动，周围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多喘。
“你拿布盖住标本，还敢跟我谈玩法？”
“考核嘛，能把活干完就行，您总不能只看我有没有睁眼。”
“手术台上也这么干？”
“手术台上有灯，今天这里灯太晃，先凑合。”
话说的轻巧，方敬额角却绷起一根筋，他抬手指向沈原，“把布拿开，立刻，不然直接判你违规。”
沈原没搭理，持针器往里探了半寸，金属针尖碰到组织边缘，手腕顺着那股回弹转了个角度。
针落下。
布面轻轻起伏，第一针已经穿过断端，细线从白布下拖出一小截。
围观的人群里冒出一声吸气，崔亮抱着病历往前挤了一步，眼睛盯着那道布缝，脸上的笑意慢慢挂不住了。
“方总，他真扎进去了？”
“闭嘴，看着。”
方敬压住火气，抬手按住计时器边缘，视线越过布面落到沈原肩膀上，肩膀没抖，右手也没乱晃，持针器每次移动都带着明确的落点。
这不对劲。
隔着布还能摸到组织位置，隔着手套还能辨出针尖方向，除非沈原提前拆过标本，或者这场考核根本就是他提前准备好的。
可这截组织刚从冰水里拿出来，连方敬都只看了不到半分钟。
“沈原，你以前做过这种吻合？”
“没做过。”
“那你凭什么下针？”
“凭手。”
方敬气的鼻翼发动，手掌按在桌沿，硬是忍住了把布扯开的冲动，周宪站在旁边没说话，视线落在计时器和布面之间，神色越看越沉。
针线又走了一次。
这次进针更快，持针器在布下敲出两声脆响，细线被牵出，回针，收紧，线结贴着断端落下，整个过程干净利索。
沈原脸上没半点紧张，甚至还抬头打了个哈欠。
方敬眼皮跳了一下，“你还敢分神？”
“没分神，手忙着呢。”
“你知道这是什么组织吗？”
“知道，断的。”
旁边有人憋笑憋的肩膀发抖，方敬回头瞪过去，那人立刻把嘴闭上，连眼睛都挪开了。
计时器跳到两分钟。
布下的动作依旧没停，沈原左手压住标本边缘，右手连续换了三个角度，针尖绕过回缩的神经束，贴着外膜边缘进出，细线收紧时没有带走旁边那片碎膜。
方敬脸上的怒气开始往下掉。
他看过太多新人考核，手抖算轻的，扎穿外膜才是常事，神经束一旦被针带偏，后续每一针都会跟着乱，最后只能把整段组织换掉重来。
沈原却一针接一针，稳的让人心里发毛。
周宪抬手，“方敬，别碰布。”
“主任，他这样不符合考核流程。”
“考核流程只写完成六针，没写必须睁眼。”
周宪这句话落下，方敬嘴唇动了动，硬是没接上。
沈原听见这话，手腕又往前一送，针尖穿过最后一处断面，细线贴着外膜绕过去，收线，打结，剪断。
持针器停住。
计时器显示两分十七秒。
沈原把器械放回托盘，抬手拍了拍白布，“完事了，方总，您验货吧。”
没人动。
刚才还等着看笑话的人全挤在桌边，几双眼睛盯着那块白布，连复苏室门口经过的护士都探头看了一眼。
方敬伸手捏住布角，手指竟有点发僵，他瞥了沈原一眼，“你自己掀。”
“我手累。”
“缝六针就累？”
“主要是心累，周主任刚才骂的太费脑子。”
周宪脸色一沉，“少贫，掀开。”
沈原抬手扯住布角，轻轻一掀，显微镜冷光重新落下，托盘里的组织露了出来，六道缝线整齐排在断端两侧，线距均匀，结点贴边，外膜没有被针拖出多余的裂口。
方敬俯身贴到目镜前，手指拨动调焦旋钮，镜下的组织逐步放大，六针的位置一处处显出来。
第一针避开神经束。
第二针压住外膜回缩处。
第三针和第四针形成对位支撑。
最后两针收紧边缘，线结藏在外膜旁边，没有压住里面的通道。
方敬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浮出来，调焦旋钮被他捏的发出轻响。
“这不可能。”
崔亮站在后面，听见这句，脸色也变了，“方总，哪里不对？”
方敬没回答，他换了另一个目镜，重新看了一遍，随后把位置让给旁边的规培医。
“你看。”
那名规培医贴上去只看了几眼，整个人便僵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六针全对上了，边缘也没压坏。”
“时间呢？”
“两个多分钟。”
“再看一遍。”
“看什么？”
方敬抬手一指镜下，“看他有没有提前动过标本。”
那人赶紧调整视野，沿着组织边缘查了一圈，冰水留下的碎膜还粘在外侧，断端没有提前穿针的痕迹，线孔也只有刚才那六处。
方敬伸手接过器械，拆开线结重新检查，动作越来越快，最后把持针器放回托盘，脸色难看的很。
“没有提前处理。”
周围彻底没了声音。
沈原把手套摘下来，团成一团丢进医疗废物桶，转身就走，“那我先回去睡觉了。”
方敬回过神，“站住！”
“还有事？”
“你到底看没看？”
沈原扭头，“看了啊。”
“布盖着，你看什么？”
“看手。”
方敬几步追上来，挡住他的路，“你别拿这种话糊弄人，你知道自己刚才缝的是什么吗？”
“六针。”
“我问你怎么做到的！”
“多练。”
“你练过几台神经吻合？”
“没数。”
“没数是多少？”
“真没数，您要不先让我回去补觉，等我睡醒再想想？”
方敬胸口起伏几下，差点被这句气的说不出话，周宪走到桌前，拿起显微镜旁边的考核记录，看了一遍结果，又抬头看向沈原。
“沈原，过来。”
沈原脚步一收，慢吞吞走回去，“主任，考核过了吧？”
“六针全对，时间两分十七秒，完成度合格。”
“那我能走了？”
“不能。”
“又加项目？”
周宪没理他的抱怨，拿起那截重新检查过的组织，放到灯下翻看，边缘缝线细密，切口对齐，连最外层的碎膜都没有卷进线下。
方敬站在旁边，脸色还是难看，“主任，这种水平不可能靠普通训练练出来。”
“我知道。”
周宪把标本放回托盘，转身盯着沈原，语气压的发沉，“你到底是谁带出来的？”
沈原刚摸到口袋里的认知评定表，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停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