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两点那一趟，江砚拎着手电上坝走了半个钟头。坝上黑得看不见水面，只有闸门那边有铁碰铁的响，风一过就没了。
天刚亮，他又醒了。外屋窗户透进一层灰白的光，屋里冷得厉害。他坐起来，苏晚棠已经在灶台边烧水了。
“起这么早啊。”她把热水倒进盆里，“脸洗了，锅里有粥。”
江砚洗了脸，喝了两碗粥，拿起手电和记录本：“我上坝看看。”
“去吧。”苏晚棠坐在门槛上，手里剥着一个鸡蛋，“我等你回来。”
坝上的雾还没散，江砚沿着坝顶往东走，脚下的草湿透了，鞋面很快就洇出一片深色。走到一半，他停下来，蹲在坝边看水位尺。四米一，比昨天降了一格。
他记完数，抬头往坝下看了一眼，愣住了。
坝下那片河滩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越野车。车边站着三个人，两个男的，一个女的。女的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风衣，头发盘着，站在中间，手里捏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距离太远，看不清脸，只能看见她的手在动。
一个男的从她手里接过什么东西，掂了掂，塞进怀里。另一个人往四周看了看，然后伸手推了她一把。
那一下推得很实。
女人的身体往后仰，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也没抓住。她退了两步，脚下一空，整个人翻下河滩，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江砚站起来。坝下的两个人没有动。他们站在河滩上，看着水面。水面上有一圈一圈的波纹在散开，很快又平了。
过了大概半分钟，那两个人转身往车边走。车门开了，又关上。越野车发动起来，沿着河滩上的土路往东开，车灯在雾里晃了两下就没了。
江砚从坝顶往下跑。
草很滑，他摔了一跤，膝盖磕在石头上，爬起来接着跑。跑到河滩上，鞋已经灌满了水。他冲到水边，看见水面上浮着一片浅灰色。
他把手电和本子扔在岸上，脱了外套，跳了下去。
水冷得像刀。
他往下潜，摸到了那只手，抓住，往上拖。女人的身体很沉，衣服吸满了水。他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抱着她的腰，蹬着河底的石头往上浮。
浮出水面的时候，他呛了一口水。
他把人拖上岸，放平在河滩上。女人脸色发青，嘴唇是紫的，胸口没有起伏。
江砚跪下去，把她风衣的扣子扯开，两只手掌叠在一起，压在她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按。按了三十下，他捏住她的鼻子，低下头，往她嘴里吹气。
吹了两口，再按。
雾在河面上飘。他的手掌压下去的时候，能听见自己喘气的声音。
按到第三轮，女人的身体忽然抽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怪响，一股水从嘴角涌出来。她咳嗽起来，咳得很厉害，一边咳一边吐水。
江砚把她侧过身，拍她的背。
“没事了。”他说，“没事了。”
女人咳了半天，慢慢睁开眼。
她看着他，眼神是散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江砚把自己的外套裹在她身上，把她抱起来。她不算重，可是衣服湿透了，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块冰。
上坝的时候他歇了两次。
推开值班房的门，苏晚棠正站在门口。
她看见江砚怀里的人，脸色变了。
“放下。”她几步走过来，扒开外套看了一眼，“这是白芸。”
江砚把人放在外屋的行军床上：“你认识？”
“市长夫人。”苏晚棠抬起头，“陆维钧的老婆。市里的新闻上见过。”
江砚愣了一下。
苏晚棠没再说话。她伸手摸了摸白芸的额头，又摸了摸她的手，皱起眉：“失温了。衣服得脱。”
“我出去。”江砚往门口退。
“你出去谁给她搓。”苏晚棠把外套扔在一边，“你把她裙子脱了，用被子裹上，搓她的手脚。快点。”
江砚没有再推。
他把白芸的风衣解开，把里面的裙子从肩上褪下来，用被子把她整个人裹住，手伸进被子里，从手臂一直搓到肩上，一下一下地推。苏晚棠在另一边搓她的小腿。
被子底下的身子冰凉，搓了十几下才有一点热气。
“她手腕上有印子。”苏晚棠忽然说，“绳子勒的。”
江砚抬起头：“什么？”
“老秦那只手机里，还有一段。”苏晚棠的声音很轻，“跟俞清那段，一样的东西。”
江砚手上的动作停了。
床上的人在这时候动了一下。白芸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绕过他的胳膊，抱住了。她还在发抖，抱得很紧，脸往他的手臂上贴。
“冷。”她说，声音很哑。喉咙里又滚出一声，含混的，带着鼻音。
苏晚棠站起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先送医院吧。这地方不能待。”
镇上的卫生院只有两层楼，急诊室里的灯管一闪一闪。
值班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戴着口罩，检查完说没大碍，肺里进了点水，失温，得留院观察。护士给白芸挂上水，把她推进了观察室。
江砚站在走廊里，衣服还湿着。
“我去给她买身衣服。”苏晚棠说，“你先守着。”
她走了。
江砚靠着墙站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已经亮了。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十分。
“江砚。”有人叫他。
白芸站在观察室门口，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旧外套，头发还是湿的，脸色还是青的。
“你怎么起来了，针还没拔呢。”他走过去。
“我躺不住。”白芸扶着门框，“是你救的我？”
“路过。”江砚说。
白芸看着他，没有说话。
“今天的事，别跟人说。”她的声音很低，“谁问都别说。”
“为什么。”江砚问。
“他们拿走了钱，还把我推下去。”白芸说，“这不是抢钱。”
江砚还想问，外头传来刹车声。两辆车停在卫生院门口，头一辆是黑色的奥迪，车牌 002。
走廊两边的病房门口探出几个脑袋，护士站的两个护士交头接耳。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色夹克。他身后跟着七八个人，白大褂的、夹包的，各科室的主任一路小跑跟上来，边跑边系扣子。
“陆市长，这边，这边。”院长在前面带路。
江砚退到楼梯拐角，侧身让开。这种场面，他站在那儿不合适。
那个男人从他身边过去，径直走到白芸跟前站住，脸上没有表情。
“你怎么跑这儿来了。”陆维钧问。
白芸低下头：“我出来办点事。”
“办事。”陆维钧看了她一眼，“办什么事，跑到水库边上去了。你知不知道那地方多远，路又不好走，真出了事，你让我怎么跟上面交代。”
陆维钧回头看了一眼。院长带着人往后退了两步，退到楼梯口。
“有人给我线索。”白芸的声音低下去，“关于立川的。我给了他钱，他就把我推下去了。”
陆维钧的眉头动了一下。
江砚转身下了楼。
“安排个单间，手续回头补。”陆维钧的声音从走廊那头传过来。
楼下没有别人。他弯下腰，把自己那双湿鞋的鞋带重新系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卫生院的大门。
他不能等陆维钧出来再走。等那帮人安排完，市长从楼里出来看见他，这声谢就得当面说。当面说了就是一笔账，他成了上门讨账的人。
苏晚棠在门口等着，手里拎着两个袋子。
“人呢。”苏晚棠问。
“接走了。”江砚说，“来了七八个，还有院长。我在楼梯口站着，没让他看见。”
苏晚棠“嗯”了一声，把其中一个袋子递给他：“衣服，换上。”
江砚接过来，在卫生院的厕所里换了。
出来的时候，苏晚棠已经点了一根烟。
“你救了她。”她吐出一口烟，“她记住你了。”
“她说，钱拿了，人还要推下去。”江砚说。
苏晚棠抽烟的动作停了一下。
“那就不是抢钱。”苏晚棠说，“是要她闭嘴。”
“她没说。”江砚摇头。
“小江，你听我一句。”她说，“这件事，从今天开始，你就当没看见。她来找你，你就客气。她不来，你也不要打听。”
“为什么。”江砚问。
“因为陆维钧那个人，不会欠人人情。”苏晚棠说，“你救了他老婆，这笔账他不还，就得让你闭嘴。”
她把烟头在墙根碾了碾，抬起头。
“你今天救的不是一个人。”苏晚棠说，“是一桩事的活口。”
“什么意思。”江砚问。
“意思是，”苏晚棠说，“从今天起，你也在这桩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