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塔纳后座上，宗立本坐在江砚旁边，苗文星坐在前头副驾。车子出了村子，上了柏油路。
“江砚同志，你在水库待了几天？”宗立本问。
“两天。”江砚说。
“两天啊。”宗立本笑了一下，“那也挺快。”
江砚看着窗外：“组织部的文件，什么时候下的。”
“今天上午。”宗立本说，“我们上午十点盖的章，十一点接到通知，说人得尽快接回来。这不，饭都没吃就往北边赶。”
“谁的通知。”江砚问。
“市府办。”宗立本说，“具体谁打的电话，我不知道。我就知道是市长那边打的招呼。”
江砚转过头看他：“市长？”
“市长。”宗立本点点头，“文件上写的是取消借调。实际上，一科的位子已经给你腾出来了，市长亲自点的。”
车子进了城，停在大楼西侧的台阶下。门口站岗的武警看了一眼车牌，抬手放行。
宗立本先下车，替江砚拉开门：“到了。”
江砚下车。三天前他从这里走出去，抱着一只纸箱，没有人送。
几个端着茶杯的干部站在电梯口，看见他进来，没人说话，齐齐把目光移开。有人看了看他身后的宗立本和苗文星，又赶紧把目光移开。电梯到了四楼。
宗立本指了指走廊尽头：“市长办公室在里头。你进去吧，我们在外头等。”
江砚走到那扇门前，敲了三下。
“进。”里头应了一声。
陆维钧坐在桌后头看材料，见江砚进来，抬手示意他坐，然后把材料合上。
“江砚，二十七岁，进市政府五年。”他念得很慢，“秦立川提拔的人。”
“是。”江砚说。
“秦立川出事，你没跑。”陆维钧说，“这一点，我记住了。”
他把材料推到一边，靠回椅背。
“我今天找你来，是给你一个机会。”他说，“我原来的秘书，上个月做了个手术，人还在医院躺着。这个位置空着，得有人顶。我要一个临时顶替的，期限不定，可能一个月，也可能一年。”
“这个人得嘴严，得能写，得不怕事。”陆维钧看着他，“你三样都占。”
“市长。”江砚抬起头，“您为什么选我。”
“你救了白芸。”陆维钧说，“救我老婆是一回事。你是谁的人，是另一回事。”
“救人是我该做的，不是筹码。”江砚说。
“不是筹码。”他往前倾了倾身，“可我要用一个人，总得知道他是什么人。你从坝上跑下去救一个不认识的，说明你还肯做事。这年头，肯做事的人不多。”
“我给你两天时间想。”陆维钧说。
“想什么。”江砚问。
“想我为什么给你这个位置。”陆维钧说，“想明白了，你就来秘书一科报到。想不明白，你就回秘书二科，还当你的闲人。”
“这中间的意思，你得自己想。”陆维钧把材料拿起来，重新翻开，“我提醒你一句，这件事是好事，也是坏事。你想往上走，就得冒这个险。你想安安稳稳过日子，现在出门右拐，回二科去。”
江砚站起来：“我想问一句。”
“问。”陆维钧说。
“秘书一科，科长是谁。”江砚问。
“那不关你的事。”陆维钧头也没抬，“真去了，自然知道。”
出了办公室，宗立本迎上来：“怎么样？”
“让我想两天。”江砚说。
宗立本点点头，一副早就知道的样子：“那我们先回去。这两天你随时可以来，来了直接找一科的同志。”
宗立本先走了。江砚下楼时，苗文星在门口等他，把车钥匙递过来：“车我们让人从村里开回来了，停在西门。”
江砚接过钥匙，给苏晚棠打了个电话。半小时后，他在苏晚棠家楼下见到了她。她刚从菜市场回来，手里拎着两袋菜。
“回来了。”苏晚棠说。
“回来了。”江砚说。
“进来说吧。”苏晚棠往屋里走。
苏晚棠把菜放进厨房，出来给他倒了杯水。
“他给你位置了？”苏晚棠说。
“临时顶替，让我想两天。”江砚说。
“他跟你说了什么。”苏晚棠问。
“说我救了白芸，说我嘴严、能写、不怕事，还说是好事，也是坏事。”江砚说。
“小江，一个人给你位置，不会白给。”她放下杯子，“他要是真觉得你能干，直接下文就行了，何必让你想两天。”
“白芸昨天在水库边上跟人做交易，今天就有人把我调回一科。”江砚说，“这两件事挨得太近。”
“挨得近，才要小心。”苏晚棠说。
“你的意思是，这个位置有问题。”江砚说。
“位置没问题。”苏晚棠说，“位置后头的事有问题。”
她往前坐了坐，声音低下去：“他让你想，你就得往深里想。哪有白给的好处。”
“深到哪一步。”江砚问。
“我现在不知道。”苏晚棠说，“我只知道，市长亲自点一个身上还挂着嫌疑的人当秘书，这事不正常。”
“两天时间，你把他身边的人、他最近在办的事，摸一摸。”
江砚抬起头：“我记得你说过，马德海背后站着人。那陆维钧背后呢。”
“我不敢说。”苏晚棠说，“你先活着吧，再想往上走。”
“今天晚上你有事吗。”苏晚棠回过头。
“我约了人。”江砚说。
“谁。”苏晚棠问。
江砚站起来：“俞清。”
苏晚棠笑了一下：“你倒是学会借力了。行，去吧。跟她打交道，你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江砚问。
“她要的东西，你别一次给完。”苏晚棠说，“给完了，你对她就没有用了。”
晚上七点，江砚到了城郊。俞清换了地方，一片旧厂房改的院子，铁门没挂牌，院里停着几辆车，都是黑色的。
他报了名字，服务员领他上二楼，包厢在走廊尽头。门推开，一张圆桌，四个冷盘，一瓶酒。
俞清坐在靠里的位置。她今天穿了制服。深蓝色的西装套裙，上衣最上面两颗扣子没系，领口敞着，裙摆刚到膝盖上头。头发盘起来，露出脖子。
“来了。”她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这地方比上回还偏。”江砚说。
“偏才清静。”俞清把酒杯往他那边推了一个。
江砚坐下，没动杯子。
“隔壁有张床。”她说得很平静，“吃完饭，可以办事。你要是觉得不合适，现在就可以走。”
“我先问一件事。”江砚把杯子推到一边，“这半个月，市纪委在查谁。”
俞清看着他，没说话。
“我不要名单。”江砚说，“我要知道，谁在查我。马德海一个副主任，杜守田不会亲自点头要他。这个借调后头有人。”
“有。”俞清说。
“谁。”江砚问。
“我说了，你活不过这个月。”俞清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先说，你要什么。”
“我要我在水库待多久。”江砚说，“一个月，半年，还是一年。”
“这个我给不了。”她放下杯子，“但我能让你待得短一点。我这几天在外地办案，昨天夜里才回来，水库那边的事还没摸。”
“拿什么换。”江砚问。
“你手上那个东西。”俞清说。
江砚没接话。
“你别不信。”俞清看着他，“我在这个位子上，说话还是有人听的。”
“我上次说的话，你办了没有。”江砚说。
俞清的手停在杯沿上。
“你说的是哪一句。”她问。
“你自己知道。”江砚说。
俞清站起来。她绕过桌子，走到江砚旁边，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你想验？”俞清问。
“想。”江砚说。
俞清的手抬起来，放在自己的裙腰上。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江砚伸出手，按在她的裙腰上，往下一探。指尖碰到的地方，什么都没有。
俞清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现在信了。”她的声音有点发紧。
江砚把手收回来，慢慢地在桌布上擦了擦。
“信了。”江砚说。
俞清退了半步，扶住椅背。她的脸有点红，眼睛还是冷的。
“那我们可以谈条件了。”她说。
“你开的价，我给不了。”江砚把杯子推到一边，“东西给了你，我明天就得从这个院里抬出去。”
“那你想怎么换。”俞清问。
“你先给我另一件东西。”江砚说，“霍承宗最近在动什么。”
俞清看着他，笑了，那笑很短。
“江砚，你的胃口比你的位置大。”俞清说。
“位置会变。”江砚说。
“你要往上走，光靠你自己不行。”俞清慢慢坐回自己的椅子，“你得有人在里面给你递话。”
“递话的人，得先有命在。”江砚说。
俞清拿起酒瓶，给两个人各倒了半杯。
“行。”她说，“饭还没吃。吃完了，我说霍承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