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
周六早上七点半，梧桐巷的门被砸的山响。
柳眠眠在被窝里翻了个身，用枕头把耳朵捂上了。
客厅里，商彦归刚下夜班回来，躺下不到一个钟头，连眼都没睁，摸索着去拉门栓。
门一开。
“儿子！妈来看你了！”
商母一手拎着网兜，一手拎着两只活鸡，身后跟着商父，扛着一床卷好的大红被子。
然后，商母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
她看见了行军床。
行军床上一条毛巾被，揉成一团。
床边的书桌上，一台电脑，两个吃剩的铝饭盒。
地上散着十几张软盘，一路铺到墙角，跟撒了一地纸钱似的。
“彦归，”商母的声音有点抖，“你睡这？”
“嗯。”
“你媳妇呢？”
商彦归往卧室门指了指。
商母把鸡往地上一扔，两只鸡扑棱着翅膀满屋子跑，她三步并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了卧室门。
卧室里，一张单人床。
单人床上，柳眠眠裹着毛毯，露出一个头，眼睛半睁。
婆媳俩，第一次见面。
“这叫什么婚姻？！”
商母这一嗓子，楼上楼下估计都听见了。
柳眠眠彻底醒了。
她在单位被丁梅芳吼了两年，练出来一个本事：越是有人吼，脑子转的越快。
当然，转快的前提是先坐起来。
她坐起来了。
“妈。”
叫的挺顺，跟叫了好几年似的。
商母愣了一下，火气卡在嗓子眼。
柳眠眠趿拉着拖鞋走出来，顺手把门上那张“单日双日”的排班表撕了，揉成一团塞进睡衣兜里，动作快的商彦归都没看清。
“妈，您别急，这事怪我。”
“怪你？”
“他打呼噜。”柳眠眠面不改色，“跟拖拉机似的，我神经衰弱，一宿一宿睡不着。局里医务室王大夫说了，再这么熬，我点钞要出差错的。储蓄所出差错，是要赔钱的。”
商母转头看儿子。
商彦归站在那，没说话。
他确实不知道自己打不打呼噜。
“那也不能睡这破铁架子啊！”商母指着行军床，“这能睡人吗？”
“他自己要睡的，说客厅凉快，插座多。”
这句倒是真话。
商母又去看厨房。
共用的厨房里，左边柜子一套油盐酱醋，右边柜子一套油盐酱醋，连酱油瓶子都是两个牌子。
“这又是怎么回事？两口子分两套？”
“他口重，我口淡。”柳眠眠说的跟真的一样，“他吃辣，我一吃就上火。用一套，不是他吃着没味，就是我嗓子疼。”
商母张了张嘴。
找不出毛病。
可哪哪都不对。
一直没吭声的商父，把那床红被子往桌上一放，看着儿子，脸沉着。
“彦归，你跟我说实话。”
“嗯。”
“你到底想不想好好过日子？”
屋里安静了。
两只鸡也不跑了，缩在墙角。
柳眠眠背对着公婆，冲商彦归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确：说两句好听的。
商彦归接收到了。
他想了想，认真的回答：
“挺好的。”
柳眠眠闭了闭眼。
这人要是去参加谈判，对面估计能当场签字，因为太气人了。
“挺好的？！”商母一下炸了，“你管这叫挺好？结婚三个月，媳妇睡里屋，你睡外屋，饭都不在一张桌上吃！走，跟妈回家！这婚结的，我看还不如不结！”
说着就去拽商彦归的胳膊。
商彦归没挣，就是站着不动，一米八几的个子，商母拽了两下，跟拽电线杆一样。
“行了。”
商父一把拦住老伴。
“他二十六了，你拽回去往哪塞？家里那张床他睡得下吗？”
“那你说怎么办？”
商父没回答，转头看向桌上那台电脑。
“这玩意儿多少钱？”
“一万二。”商彦归说。
商母眼前一黑，扶住了门框。
她跟商父在纺织厂干了一辈子，两口子加起来一个月三百出头。一万二，是他们三年不吃不喝的数。
“败家子！一万二买个游戏机！卖了！今天就卖了！”
“妈，这不是游戏机。”
柳眠眠开口了。
她其实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机，但她知道，要是这台电脑被卖了，商彦归明天就能搬出去，房子就悬了。
“他们电信局以后要搞联网，全国的电话都要用电脑管。会弄这个的人，局里没几个，赵工都说他是苗子。”
前半句是她瞎编的，后半句是商彦归自己讲过一次的。
管他呢，听着像真的就行。
商父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商母还不罢休：“那你们俩一个月各花各的，一年下来能攒几个钱？日子不是这么过的！”
“攒的下。”
柳眠眠张嘴就来：
“我一个月一百八十六，他二百二十六，加起来四百一十二。房租三块六，水电平均十一块四，他电脑费电，他多出三块。吃饭我一个月四十，他在巷口老周饭馆包饭，六十五。剩下的，我存定期，三年期年息十二个点二四，加保值贴补，今年能到二十多个点。”
她顿了顿。
“到年底，我们俩能存三千出头。”
商母愣住了。
商父也愣住了。
连商彦归都转过头来看她。
他不知道自己一个月包饭花多少钱。
她知道。
商父盯着这个儿媳妇看了好一会儿，那张一直沉着的脸，松了一点点。
就一点点。
“账算的倒是清楚。”他说。
“日子过的不清楚！”商母还在气头上。
最后，两位老人没把儿子拽走。
但也没留下吃饭。
他们把带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在桌上：一床大红缎面的双人被，被面上绣着龙凤；两个枕头，一对，印着大红“囍”字；五斤红糖，一篮子鸡蛋，还有那两只鸡。
“被子是我陪嫁那床，一直没舍得用。”商母指着双人被，眼圈有点红，“你们俩自己看着办。”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回头，一字一顿：
“三个月后，我们再来。”
“到时候还是这个样子，你们就去把婚离了，省得丢人！”
门关上了。
楼道里，商母的骂声和商父的劝声，一路往下走，越来越远。
屋里剩下两个人，两只鸡。
柳眠眠站在原地没动。
离婚这事，本来就在她计划里。
问题是时间。
分到房一年内离婚，局里要收房。现在才过了三个月，三个月后公婆再来，满打满算也才半年。
到时候婚一离，房子一收，她就得拎着暖壶回四人间，接着排水房的队，接着听对床拉风箱。
光想一想，她就觉得累。
她转过头。
商彦归也正看着她。
他大概也在算同一笔账，不过他算的应该是那台电脑没地方插电。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五秒。
墙角那只鸡“咯”了一声。
然后两个人同时开口：
“要不，稍微装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