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珏清目光淡淡扫过一众局促失语的干部，眸色微凉，没有应声。
就在这尴尬紧绷的瞬间，姚窕从队伍后方抬步走上前，“贺书记，相关的细化数据和管护机制，我这边有完整台账。”
她翻开手里的记录本，上面是潦草的手写数据，显然是刚刚才速写的。
“我镇人居环境长效管护实行网格分片责任制，全村十二个网格，对应十二名公益性岗位保洁人员，每日早晚两次定点巡查，巡查记录、问题整改、点位照片全部当日归档，公示在村委公示栏。”
“关于村民参与率与反馈率，本月庭院整治自主参与率八十七%，环境投诉民情反馈环比下降四十二%，针对不愿配合整改的农户，我们配套了积分兑换、红黑榜双向激励机制，用柔性方式推进长效管护。”
“所有定岗名单、巡查台账、月度数据报表、积分明细，所有备查资料都有整理成册，随时可以核验，只是没在这边，在镇署内务总署里。”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齐刷刷看向姚窕，眼底满是错愕与惊讶。
这些后台数据细碎繁琐，姚窕居然可以张口即来？
连杨鑫宇和陈宏都暗自松了一大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地，看向姚窕的眼神多了许多赞赏。
贺珏清的目光，再次落到姚窕的她脸上。
昔日的自信张扬，不知什么时候成了这样沉稳冷淡，进退有宜的模样。
几秒的静默后，贺珏清缓缓开口，“待会把备查资料给我看看。”
“收到！”姚窕点头，再次退到人群后。
只是这会儿谁也不敢忽视她了。
杨鑫宇示意周朔把姚窕叫到前头来。
如果第一次夸姚窕台账做得好是运气，那么这次能顺利答辩就绝对不是运气了。
也不知待会贺珏清还要问什么问题，让姚窕在一旁，说不定她关键时刻能机动应对。
周朔立刻会意，悄悄退后几步，趁着队伍移步的空档，悄声对姚窕道：“你往前靠一靠，跟在班子后面，待会儿现场随时待命，灵活点，头儿回不上你就搭话。”
姚窕微怔，随即颔首应下：“好的主任。”
然后抱着记录本前移，走到陈宏身侧偏后的位置。
看到姚窕位置前移，每个人心里跟明镜一样，刚刚如果不是姚窕记得数据，凤岗镇这场调研，绝对会被扣上重形式、轻长效、政绩注水的帽子。
轻则全镇通报整改，重则班子年度考核直接扣分。
这会儿没人敢把她当成一个资历浅的新人来看待。
队伍沿着村道继续前行。
秋日阳光铺落下来，穿过行道树的枝叶，碎光斑落在贺珏清挺拔的肩背上。
他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姿笔挺。
姚窕一抬头就能清晰地看到他的身影。
他大她八岁。
从她记事起，她就知道自己要嫁给他。
可那时她年龄小，并不明白嫁人意味着什么。
只知道贺哥哥长得好看，摔跤了哭，他会背。
不喜欢吃的胡萝卜，他会帮忙吃。
作业写不完怕挨骂，他会模仿她的字迹偷偷帮她赶完……
生病发烧闹脾气不肯睡，他会赶来姚家哄着她睡。
后来，他上高中，上大学，出国……
他越来越忙，越来越不苟言笑。
两人见面，也只在年节两家聚餐时。
他们不再像幼时那般亲密无间。
哪怕他记得她的生日，会托助理给她送礼物，会在她的成年礼上匆匆露个脸……
十八岁那年，他们听从长辈的意思订婚。
那时他的脸是严肃的，看不出半丝喜色。
大家都说他像贺伯父，越来越喜怒不形于色。
可她总想，如果他喜欢她，愿意和她订婚，他多少该笑的。
可是他没有。
那时她情窦初开，像火一般围着他转，告诉他自己的欢喜，希望他多分一些注意力到自己身上。
可是他没有。
他像没有情绪的机器人，他会事无巨细地照顾她，满足她任何要求。
她撒娇耍赖，要他背，要他抱，他就背，就抱。
再多就没有了。
哪怕来一次亲密的亲吻，都不曾有过。
所有人说他宠她，可没人知道她的惶恐不安。
直到姚薇回归。
两人的婚约成了尴尬的存在。
为了不让双方长辈为难。
她说，她把他当哥哥。
她说，她不爱他。
她说，她要退婚。
那时她想，如果他说他爱她，他不想退婚，那么她一定不顾一切地与他在一起。
可是他说，你想好了吗？
他说，你想退就退吧！
于是，他们退婚了！
再相遇，在这里，时隔半年。
这半年里，她断绝了与江城的所有联系。
怕听到他与姚薇订婚或直接结婚的消息。
……
他们一路行至特色果蔬种植产业基地，连片的果蔬棚整齐排布，绿油油的作物长势喜人，是凤岗镇今年重点打造的富民产业项目。
分管农林产业的副镇·长苏明旭立刻上前，开始向贺珏清汇报产业规模、销路渠道、农户分红与帮扶政策。
贺珏清静静听着，神色平淡。
等苏明旭汇报结束，他抬眼扫过整片基地，问道，“主打果蔬品类的销路稳定性如何？”
“遇到雨季滞销，镇级应急兜底方案有没有成型？”
“脱贫户、监测户参与务工的人均月增收差额，具体区间是多少？”
贺珏清没干过农活，但也在基层锻炼过，他清楚底层老百姓的难处，下地方视察，可不是要看光鲜，而是要查内里实效。
苏明旭瞬间卡顿，脸上的从容淡了大半。
宏观成效他没问题，可这种细化到个体差额、应急兜底细则的深度问题，他没提前预备。
现场氛围再度微微一紧。
姚窕见状，脑海里快速过了一遍产业台账细则。
没让苏明旭的窘迫僵持太久，她上前半步道，“贺书记，这里由我来补充汇报。”
“我们镇果蔬产业主要对接市区商超与生鲜供应链，签订长期保底收购协议，销路稳定。雨季滞销兜底，我们配套了线上助农直播、单位团购、冷库临时储放三套应急方案，已纳入年度产业应急预案。”
“务工增收方面，普通农户月增收两千八至三千五，脱贫户、监测户有专项岗位补贴，月增收稳定在三千二至四千，差额源于岗位时长与技术计件，台账按月公示、逐户登记，有据可查。”
全场寂静两秒。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看向姚窕。
她这脑子到底还有什么是记不住的？
贺珏清目光直直落在姚窕的脸上，看着她从容淡定的眉眼。
熟悉，却又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