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大敞着。
堂屋里传出女人拔高的嗓门，带着一股子尖酸劲儿。
张桂芬说：“大嫂，不是我说你，斯辰现在躺在炕上连翻身都费劲，那就是个活死人。部队发下来的伤残补贴放在他手里也是糟蹋，不如拿出来给大宝娶媳妇，以后大宝还能给你养老送终呢。”
周慧兰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死死攥着扫帚，胸口剧烈起伏：“张桂芬，你给我闭嘴！斯辰还活着，只要我还有一口气，这家里的一分钱、一根线，你们都别想动。”
穿着碎花斜襟袄的张桂芬双手叉腰，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哟，还拿团长亲娘的架子唬人呢？老傅早就跟你离了，在城里另立了门户。现在斯辰废了，看谁还高看你们孤儿寡母一眼？我今天把话撂这儿，那三百块补贴，你给也得给，不给也得给！”
她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流里流气的青年。
正是傅斯辰的堂弟，傅大宝。
傅大宝眼珠子滴溜溜乱转，根本没听两个长辈吵架，视线直接落在了东屋窗台下挂着的两条油汪汪的腊肉，还有炕头叠得整整齐齐的大红牡丹花面新棉被上：“妈，跟她费啥话。沈家那丫头昨天陪嫁过来的被子看着就暖和，还有那腊肉，我先拿回去炖了吃。”
“你敢。”周慧兰脸色大变，扑上去就要拦：“这是我家的！”
张桂芬眼疾手快，一把扯住周慧兰的胳膊，指甲隔着粗布衣裳往肉里掐，嘴里还嚷嚷着：“大宝，快拿。这本来就是老傅家的东西，凭啥便宜一个外姓丫头和残废。”
东屋的门帘猛地被人从里面掀开。
“滚出去。”
声音不高，却冷得让人后脖颈子发凉。
傅斯辰半靠在炕头，身上只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衬衣。他额角青筋暴起，一双黑沉的眼睛死死盯着门口的母子俩，那是真正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煞气。
傅大宝脚步一顿，下意识缩了缩脖子。从小到大，他最怕这个堂哥。
张桂芬见儿子怂了，立刻挺起胸脯壮胆：“装什么大尾巴狼？你两条腿都断了，还能从炕上跳下来咬我不成？刘大夫都在村里放出话了，说你这腿经络全烂透了，你以后就是个废人，占着好被子好肉干啥？还不如给我们。”
周慧兰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要去撕张桂芬的嘴：“你个丧良心的，我撕烂你的嘴。”
张桂芬常年干农活，膀大腰圆，猛地一推，周慧兰脚下一个趔趄，后腰撞在八仙桌角上，疼得闷哼一声，跌坐在地。
傅斯辰目眦欲裂：“妈！”
他双手撑着炕沿，上身肌肉骤然绷紧，竟硬生生拖着两条毫无知觉的伤腿往前挪了半尺。他抓起手边的搪瓷缸子，手腕发力，朝着傅大宝的脑袋狠狠砸了过去。
砰！
搪瓷缸子精准砸在傅大宝的额头上，里面的剩水泼了他满脸，缸底直接在傅大宝脑门上磕出老大一个紫包。
傅大宝惨叫一声，捂着脑门蹲在地上：“啊，我的头！”
“反了天了，残废还敢打我的大宝。”张桂芬尖叫着扑向炕沿，伸长了爪子就要去挠傅斯辰的脸：“大宝，给我按住他。今天不把这屋搬空，老娘跟他们姓。”
傅大宝被砸出了火气，揉着额头从地上爬起来，恶向胆边生：“你个死残废，老子今天弄死你。”
傅斯辰背靠土墙，右手已经摸向了枕头底下藏着的军用匕首，眼神冰冷：就算双腿废了，哪怕今天背上处分，他也能卸下这杂碎一条胳膊。
就在张桂芬的手指快要戳到傅斯辰鼻尖的瞬间。
“我看谁敢动我男人。”
清冷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沈清棠单肩背着竹篓，一步步走上台阶。她刚从深山回来，裤脚还沾着泥点子，一双黑漆漆的眼睛扫过屋里的狼藉，最后落在跌坐在地的周慧兰身上。
这家人，还真是踩着点来找死。
沈清棠卸下竹篓放在墙根，快步走过去，单手稳稳托住周慧兰的腋下，将人扶了起来，顺手在周慧兰后腰的穴位上按揉了两下：“妈，没事吧？”
周慧兰只觉得后腰一阵温热，尖锐的刺痛瞬间散了大半，顾不得其他，她反手握住沈清棠微凉的手背，眼眶发红：“清棠，你快出去躲躲，这两个疯子不讲理。”
才刚嫁进来就让新媳妇看见这糟心事，周慧兰觉得又丢脸又难受。
张桂芬扭过头，上下打量着沈清棠，三角眼里满是鄙夷：“你就是沈家嫁过来的那个受气包？来得正好！赶紧把你们陪嫁的票据和钱交出来，再把那床新被子抱到我家去。”
沈清棠没理会她的叫嚣，目光落在张桂芬刚才说的话上：“你刚才说，刘大夫断定傅斯辰腿废了？”
张桂芬冷哼一声，一脸笃定：“那可不。刘大夫亲口跟我说的，说他那腿用了猛药都救不活，早晚全身溃烂死在炕上。你个傻丫头，守着个短命鬼有啥用，不如把东西孝敬我这个二婶，以后我还能给你说个好人家。”
原来如此。
沈清棠心底瞬间清明：刘大夫在草药里掺乌头，张桂芬上门抢夺东西，这也算得太好了。
从明面上来看，这是刘大夫跟张桂芬串通一气。往深了想，这两人都只能得到当前的利益，这些利益不足以让他们联合起来加害一个军人。
傅斯辰握着枕下匕首的手微微一顿，视线落在沈清棠挺直的脊背上。
沈清棠拍了拍手上的灰，往前走了两步，挡在炕沿前：“刘大夫自身都难保了，你还拿他的话当圣旨？”
沈清棠语气平淡，“至于傅斯辰的腿，有我在，不出三个月就能下地走路。到时候他恢复原职，第一件事就是把你们今天抢劫军属、殴打烈属遗孀的罪名上报武装部。你们娘俩是想吃花生米，还是想去农场改造十年？”
张桂芬被她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看得心里发毛，强自嘴硬：“你、你吓唬谁呢。他要是能站起来，我把头拧下来当球踢！”
傅大宝捂着额头上的包，眼看着沈清棠就一个小身板，觉得不足为惧：“妈，别听这臭娘们瞎扯！她以前在沈家连大声说话都不敢，还能治病？我先把肉和被子抢了，看她能咋地！”
傅大宝骂骂咧咧地绕过桌子，一把掀开盖着的新棉被，紧接着转过身，蒲扇般的大手直接朝着窗台下挂着的那两条肥厚腊肉抓了过去！
指尖刚刚触碰到腊肉油润的表皮。
沈清棠眼底寒光骤现。连一句废话都没有，弯腰抄起灶台边一根手腕粗的硬木烧火棍，欺身上前，抡圆了胳膊，带着呼啸的破空声，照着傅大宝伸出去的手腕狠狠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