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日只要一醒，手上冻疮又痒又灼，折磨得他几乎发狂。
“难道……我还在梦里？”
不对……
他的手从来没有这么干净过，皮肤上还留着一层薄薄药膏润过的触感。
萧弦心头猛地一跳，一把掀开薄被，在床上慌乱摸索，终于在枕头边看见了，墨绿色的药膏，静静敷在那片碎布上。
他颤抖着双手捧起那块布，是真的……真的有人来过。
鼻尖轻轻翕动，萧弦一把扯过被子深吸一口气，眼尾那粒泪痣都因为骤然亮起的眸光显得鲜活起来：“是她。”
这股清浅如梅的香气，他绝不会记错，
竟然是她？昨日宫道上替他出头的那个人，夜里真的来过？
可她怎么知道他在这里？又是怎么找到这间破屋的？会不会有人发现她？
紧张，不安，还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兴奋与疑惑，一股脑冲上心头。
萧弦紧紧攥着那块布，胸口咚咚狂跳 ，原来昨夜那不是梦。
“真的不是梦。”萧弦捧着药膏，轻声呢喃，只觉得心口发烫，烫得他眼睛鼻子都发酸。
他小心翼翼地把药膏包裹好，然后贴身藏在了怀里。
而沈年纾折腾了一夜没怎么睡好，又又又睡到日上三竿。
青衣实在无奈，但又禁不住自己娘子撒娇，毕竟在外人眼中，沈家大小姐温婉得体，循规蹈矩，却偏偏在亲近的人面前软乎乎，甜丝丝，换谁都扛不住。
沈年纾晃着她的胳膊，拖长了调子，“青姑姑，好姑姑，求你了，让我再睡会吧。”
她轻叹一口气，“罢了，娘子睡吧，反正也不是初一十五，咱们不用去请安。”
沈年纾笑得像个偷到荤腥的小猫，嘴角一弯，美滋滋地缩回床上补觉了。
到了晚上，夜色深沉，沈年纾又裹着狐裘，鬼鬼祟祟地溜出了兰林殿，这回她多带了好几丸药。
说来也巧，她自小体弱，风寒发热晕倒是家常便饭，所以习惯随身备着药丸，在宫里取什么都要登记造册，实在太麻烦。
掖庭
萧弦正躺在床上，耳尖轻轻一动，捕捉到门外极细微的响动，他慌忙扯过被子盖住自己，闭上眼睛，竭力让呼吸看上去平稳均匀。
“吱呀……”
沈年纾轻手轻脚推开门，借着微弱的光摸到床边，提着小小的灯笼凑近他的脸：“脸上好像没那么红了。”
说着，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分明感觉到少年的身体僵硬了一瞬。
“也不怎么烫了。”
沈年纾的声音带着一点惊喜。
不错呀，这孩子根骨倒是结实，想她自己像这么大的时候，一旦高热，就算有温姨娘细心照拂，没个两三天也退不下来。
沈年纾自顾自地小声打趣：“男孩子果然皮实些。”
她说着，脱下狐裘轻轻盖在少年身上，转身去生火烧水。
被窝里，萧弦的手缓缓攥紧，又慢慢松开
好暖……好暖和……
昨夜他还以为那只是一场美梦，可今日亲身感受才知，这份暖意，梦里还要真切，还要让人想哭。
一个念头忽然窜上心头，刚刚她说，他烧全退了，他已经好了吗？
他好了，那是不是……她就不会再来了？
这么多年，他一旦染了风寒发热，没个四五天根本下不来床，为什么这次偏偏好得这么快？
“咳咳咳咳！”
他咬咬牙，学着掖庭那些老宫人咳喘的样子，猛烈地咳了起来。
沈年纾从灶台边抬起头，倒了一杯温水快步走过来：“怎么回事？怎么又咳上了？”
明明额头已经不烫了呀。
“咳咳咳……！”
萧弦咳得脸颊通红，一副快要把肺都咳出来的模样。
沈年纾来不及细想，取出随身带的药丸，小心喂他咽下去。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回在寒雪里冻太久，她也是这样咳个不停，大夫说那是风邪犯肺，落下了病根，自那以后温姨娘便天天熬梨膏糖给她调理。
她望着少年，心头一紧，可别像她一样落下病根，那滋味太难受了。
沈年纾连忙喂他服下药，又扶着他灌了好几口热水，细心地将被子给他掖得严严实实。
她轻柔地拍了拍他的心口，小声道：“好些了吗？”
萧弦立刻收了咳嗽，呼吸渐渐平缓下来，沈年纾松了口气，打算像昨夜那样倒出药丸，放在他枕头边。
可一低头，却看见他脸上、手脚上的冻疮，竟和昨晚几乎没有两样。
沈年纾微微凑近，眉心蹙起：“奇怪，今日没有上药吗？”
不应该啊，她留了很多药膏，难道是身上看不见的冻伤太多，不够用了？
萧弦暗暗咽了咽喉咙，其实是他没舍得用……
用掉了，就再没有了。
沈年纾在随身的布袋里翻了翻，眼睛一亮：“还好，我还带了多余的。”
她蘸着温水，细心把他的脸和四肢擦拭干净，再一点点给他敷上药膏。
丝丝凉意伴着轻柔的触感漫过伤口，萧弦死死咬住下唇，拼尽全力才没有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忙完这许多，沈年纾抬手擦了擦额角细汗，小声自语：“怪不得青衣总叫我多走动走动，干起活来，倒真不觉得冷了。”
她将余下的药膏和药丸齐齐摆放在枕畔，轻声道：“明晚我给你带梨膏糖来。”
萧弦的手下意识猛地攥紧，所以……她明天还会来，对不对？
她不会丢下他，对不对？
萧弦只觉得双眼已经酸胀得不行，眼泪几乎要冲破堤岸，还好沈年纾已经转身准备离去。
待那道身影彻底消失，萧弦才缓缓睁开双眼，狭小冰冷的屋子里，仿佛还萦绕着她身上那一缕清浅又暖和的香气。
“啪嗒。”
一滴泪顺着眼角无声滚落，萧弦在心底憎恶着自己：对不起……我好卑劣，竟用这样的法子，才能盼着你来看我。
可……他真的太痛了。
他慢慢把身子蜷作小小的一团，像一只无助的幼兽，无声呢喃：“我真的好痛。”
沈年纾回去之后第二天仍然睡到了中午，青衣和花蕊早就见怪不怪，有条不紊地伺候她梳洗。
沈年纾舒服地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转头对二人笑道：“青姑姑，我打算听你的话，多出去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