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点，指挥中心里一片安静，只有服务器机箱的风扇在不知疲倦地嗡鸣
“祁厅长、陈局长，空管那边确认了。丁义珍化名汤姆丁，昨夜乘坐10点零五分起飞美联航UA819次航班正逃往美国，降落地是洛杉矶。按照目前情况推断，丁义珍现在已经出了我们的国境线”
“能否让飞机返航？”陈海满怀希冀的问道
“陈局长，这是美联航的飞机，而且已经出镜，所以......”见祁同伟欲言又止的情况，一旁的一名警员回答道
“我立刻通过国际刑警组织发出红色通报，申请协助抓捕”祁同伟拿起警帽便出门而去
陈海的身体晃了一下，他颤抖着手，拨通了季昌明的电话。
电话那头，陈海汇报完良久，季昌明的声音才传过来：“回去休息一会儿，天亮一起去省委汇报吧。”
早晨八点半，省委小会议室。
窗外是阴沉的天，会议室里惨白的灯光照下来，让每个人的脸色都显得格外难看。
高育良端坐在主位，面前那杯刚泡好的龙井，一口未动，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
李达康双手抱在胸前，身体后靠，尽管一夜未眠，但是心中却松了一大口气。
万安坐在侧手，姿态是全场最松弛的一个。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慢悠悠地转着手里的一支派克钢笔。
季昌明和陈海并肩而坐，像两个等待审判的犯人。两人一夜未眠。
季昌明清了清嗓子，开始汇报。他的语速刻意放得很慢，措辞小心到了极点。
“高书记，万省长，李书记……昨夜的抓捕行动，失败了。”
“我先汇报下拘捕情况：在省委同意拘捕的前几分钟，负责盯梢的林华华、周正两人发现酒会上的丁义珍突然不见了。随即两人开始寻找并向陈海汇报了情况，陈海立即安排其余人员寻找，祁厅长也赶到省厅的指挥中心协助抓捕。深夜十一点，我们正式收到了最高检反贪总局的正式文书电子版。凌晨1点左右，我们通过机场方面的最终核实，丁义珍化名汤姆丁乘坐飞往洛杉矶的航班已经出境。”
陈海脸色难看，但还是开口辩解道：“如果我们当时能立马同意拘捕，相信丁义珍无法逃脱”
“住嘴”季昌明深吸一口气，不管怎么样，看在陈岩石的份儿上还是决定保下陈海，便主动将责任揽了过来：“在这次指挥行动中，我作为省检察院检察长，负有主要领导责任，整个抓捕行动存在严重漏洞，拘捕行动迟滞”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声冷哼粗暴地打断。
高育良声音陡然拔高：“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人，已经跑了！”
就在这时，陈海口袋里的手机突兀地响了起来。陈海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陈局长，”万安忽然开口，打破了僵局。他停下了转动的钢笔，脸上带着一种温和的、公事公办的微笑，“你接吧，如果是最高检同志的电话就开免提吧，想必是有什么重要指示，也让我们大家一起听听。”
陈海心中一阵不爽，你好歹也是我的学长，尽管我们从来没有联系，可也是学长，你这是什么意思？看我出丑？但是陈海也不敢反驳，只能按下了免提键。
下一秒，猴崽子不耐烦的声音就在会议室里回荡：“陈海！丁义珍你们居然没有抓住！我这边赵德汉可是交代的一清二楚。你们汉东省检察院是干什么吃的，居然能让一个不懂反侦察的人给跑了！”
尽管侯亮平说的话难听，可陈海还是没有反驳，确实这活干的粗糙。
侯亮平的声音里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和急躁：“我这边刚接到消息，人已经在洛杉矶落地了！你们昨晚到底是怎么布的控？！一个大活人，就从你们眼皮子底下飞了？！”
“你昨天在省委会议室跟我打什么官腔？啊？我不是跟你说了后续手续马上就到，让你们先动手吗！”
“你现在必须把丁义珍赔给我，还要给最高检一个解释！”
“还有！都给你们说了先拘捕，手续后续就跟着传过来，结果老季和你非要汇报。汇报！汇报！现在好了，人都给你汇报没了！”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高育良缓缓放下了茶杯，他脸上的表情被镜片遮挡，看不真切。
李达康面色难看，可心中还是松了一大口气，可以预见的是投资商出逃概率大幅降低了。可反贪局的这几人业务能力实在是太差，这都能让人跑了，而四九城那位候处长，怎么说呢，政治能力太拉了，这让自己都不知道是该笑还是该哭。
季昌明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惨白，毫无血色。
而万安脸上的笑，正一分一分地收敛起来，你什么身份！居然敢让检察院不给省委汇报?如果不敲打敲打，以后谁还会听省委安排！
“侯亮平！闭嘴！”
季昌明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比他平时快了不止半拍，一把抢过陈海的手机，对着话筒压低声音吼了回去。
“这里是汉东省委的会议室。高书记、李书记、万副省长都在。你刚才的每一句话，在场的每一位领导，都听见了。”
“省委怎么决策，省检察院怎么执行，轮不到你一个处长，在这里指手画脚！”
说完，他直接掐断了电话。
“啪。”
手机被重重地放回桌面。
季昌明的手心全是冷汗，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补救，却发现什么都说不出来。
“呵呵。”李达康冷笑了一声。
“一个最高检的处长，都能指着我们汉东省厅局级干部的鼻子骂。季检察长，我们汉东省，可真有面子啊！”
这话像一记耳光，火辣辣地抽在季昌明的脸上。
就在季昌明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万安那不急不缓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季检察长，”他脸上重新挂起了微笑，只是这微笑里再无半分暖意，“我冒昧地请教一个问题。”
季昌明缓慢的转头看向万安。
“昨天咱们在会上，高书记明确传达了沙瑞金书记‘相机决断’的指示，并且，最后是高书记亲自拍板，决定‘拘捕’。所以，我们检察院后续的行动，是在执行省委的决定。这个逻辑，没错吧？”
季昌明木然地点了点头：“……没错。”
万安的笑意更深了，带着一丝皮笑肉不笑的玩味。
“那我现在就不太明白了。既然咱们汉东省检察院，是执行省委决策、接受省委领导的。为什么最高检反贪总局的一个处长，可以当着省委副书记、省委常委的面，指着省检察院检察长的鼻子训斥，还公然要求省检察院‘少给汇报’？”
他顿了一下，目光在会议室里缓缓扫过一圈，最后重新落在季昌明那张惨白的脸上。
“季检察长，这是不是意味着，在你们省检察院看来，最高检的‘条条领导’，已经高于我们省委省政府的‘块块领导’了？”
“条条”与“块块”之争，是体制内最敏感的神经。万安这句话，直接把侯亮平的个人失言，上升到了检察院系统挑战省委领导权威的政治问题！
不等季昌明反应，万安转头看向高育良和李达康，语气变得愈发“恳切”。
“高书记，李书记，如果省检察院这个姿态是常态化的话，检察院的经费预算是要在人大会议要进行审议。如果外界形成一种印象：省级检察机构可以绕开省委领导开展工作，对你们院明年预算审议，恐怕也会造成不必要的负面影响。我只是善意提醒。”
高育良也没有帮着辩解，毕竟侯亮平那番话也是在质疑整个汉东省委，敲打敲打也好！
汗珠顺着季昌明的鬓角大颗大颗地滑落下来，一旦 “检察院绕过省委” 这个印象坐实，后续方方面面都会陷入被动。
而且这话要是传了出去，明年检察院预算真被万安在人大预算会议上被质疑，无疑通过难度会大幅提升，如果真被砍了预算，到时候，全院上下的怨气都会集中到他季昌明一个人身上。他这个检察长，明年别说开展工作，可能连下面兄弟们的工资和奖金都发不出来！
他季昌明只是想要平稳的退休咋就这么难呢？
万安说完便不再继续追问，目光转向主位上的高育良。
会议室安静几秒，高育良放下茶杯，镜片反光看不清情绪，缓缓开口：“万副省长提出的问题，值得省检察院认真反思，昌明同志，你说说你们的想法”
“高书记、万副省长、李书记……”季昌明尽管对侯亮平的乱说话暴怒不已，但还是平静下来，“四九城的侯亮平同志年轻气盛，说话口无遮拦，非常欠妥。请相信我们省检察院，始终是在省委的坚强领导下开展工作的，这一点，毋庸置疑！侯亮平的个人言行，绝不能代表省检察院，更不能代表最高检的态度！”
“我回去之后，会立刻向最高检反贪总局正式反映此事。同时，也会在院内，立刻加强对全体人员的政治纪律和组织意识教育……”
“季检察长言重了。”万安轻轻摆了摆手，打断了他，“我也就是从经济管理的角度，提一个合理的建议，不过嘛，”他把笔放下，考回椅背“咱们省检察院还是要回去做好思想以及纪律的建设，特别是程序方面的培训工作要加强。”
“各位领导，我回去后会立刻安排开展相关学习的”
李达康看向万安的眼神，第一次带上了近乎惊异的神色。他原以为这只是个懂经济的学者型官员，没想到，这政治手腕竟如此狠辣！从话里话外来看，也没有偏袒政法口，难道不是汉大帮的？
“话说回来，”万安仿佛没看到众人的表情，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又恢复了那种纯粹探讨业务的语气，“季检察长，我是分管经济的，按理我不应该说这些，我听说了你们办案过程，10个人出发去盯梢，却只有2个人在酒会盯人,其余8人却在车上待命，电梯、车辆、通道口全程无人值守，你们的业务能力真的还是有待加强！其他我就不说了”
季昌明面色凝重，心中不由得一阵哀叹，真是一群带不动的猪队友，偷懒还被人抓个现行，不过是谁给万安报信的呢？
陈海整个人都僵在了座位上，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恨不得地上有条缝能钻进去。
因为万安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是他们无法辩驳的，耻辱的事实，季昌明心中却一阵凌然，万安不过才到任，是怎么知晓的，难道检察系统有人已经靠向了万安了？
高育良缓缓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目光先是落在了陈海身上，看在自己老领导的份上，还是拉一把吧。
“陈海同志！盯梢布控出现如此严重的疏漏，简直是不可思议！你们反贪局，必须就此次行动写出深刻的检讨报告，拿出具体的整改方案！”
他的目光又转向季昌明，语气更加严厉。
“季昌明同志！省检察院要立刻向最高检说明情况，承担责任！同时，在院内立即开展纪律作风大整顿！相关的检讨报告，在下周的省委常委会上，你要亲自来做！至于现场工作疏漏问题你们要加强反思，在常委会上做到深度、深刻的检讨！”
“是……”
“还有，丁义珍你们要立刻启动追捕程序....”
高育良最后还是保下了季昌明和陈海，万安和李达康也是看破不说破。
季昌明和陈海站起身，声音里充满了苦涩和颓败。
两人走出会议室的时候，陈海的脚步都是虚浮的，像是踩在棉花上。
会议室的门关上。
万安也站起身，向高育良和李达康微微点头致意，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回到省政府自己的办公室，代云兵已经泡好了新茶在等着。
“万省长。”
万安脱下外套，挂在衣架上，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汉东市灰蒙蒙的天空，城市被一层薄雾笼罩，看不真切。
良久，他才头也不回地开口，声音平静无波。
“小代，光明峰项目土地变更拿到没有？。”
“拿到了，但是我在调取资料的时候，国土厅那边不配合，因此只有部分资料，我先把这部分已经为您整理好了，请您审阅！”代云兵双手将资料递给了万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