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停在十六楼。
轿厢门一开，钟意打了个喷嚏，揉着鼻子往外走。
她一边从口袋里摸钥匙，一边低着头往自家门口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突然觉得手里的牵引绳猛地一紧。
她回头。
烧饼根本没跟她过来。
这只土黄色的串串狗，此刻正站在对门陈见津家门口。
陈见津家门外铺着一块崭新的深灰色定制脚垫，看着就很昂贵，和略显老旧的地砖格格不入。
烧饼站在高级脚垫的正中央，背部高高弓起，后腿微曲，尾巴绷得笔直。
“……”
完蛋。
好一个标准的反犬旁。
钟意脑子里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烧饼！你给我吸回去！”
她压低声音，发出一声惊恐的变调气声，整个人猛地扑了过去，一把拽住牵引绳往回扯。
晚了。
“噗通。”
一坨还在冒着微弱热气的狗屎，稳稳地落在了深灰色的高级脚垫上。
楼道里死一般的寂静。
钟意僵硬地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看着那坨散刚出炉的健康狗屎，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从天灵盖飘出去了。
杀狗。
今天必须吃狗肉火锅。
她哆嗦着手，从口袋里摸出一卷粉色的拾便袋，撕下一个，套在手上。
速战速决。
只要她动作够快，抓完用湿巾擦干净，就当无事发生。
她深吸一口气，闭着眼，手朝着那坨温热伸了过去的一瞬间。
“咔哒。”
极近的距离，电子锁发出清脆的解锁声。
紧接着，门把手被从里面按了下去。
深灰色的防盗门向内拉开。
陈见津穿着一件剪裁熨帖的藏青色衬衫，单手拿着一只银色的金属领带夹。
他低着头，正准备跨出门槛。
然后，动作停住了。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被拉长了无数倍。
陈见津的视线顺着敞开的门缝，落在自家门口的地垫上。
那里蹲着一个穿着灰色睡衣的女人。
女人的左手拽着一条狗，右手套着一个粉色的塑料袋，袋子里捏着一坨形状饱满的不明物体。
像曲奇饼干……但还冒着热气。
女人的脸正对着他，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微张，表情像吃了屎。
楼道里的空气仿佛停止了流动，只有烧饼不知道闯了弥天大祸，还在陈见津脚边欢快地摇着尾巴，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陈见津的目光在那坨东西上停留了两秒。
眉心不可抑制地跳动了一下。
“钟意。”
陈见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在极力忍耐着什么，“你大清早堵在我家门口，举着这东西……”
他顿了顿，狭长的眼眸微微眯起，语气凉飕飕的。
“是打算给我上供，还是打算投毒？”
钟意的脸“轰”地一下红透了，温度一路烧到了耳根。
她猛地收回手，把粉色塑料袋在手里飞快地打了个结，然后像往身后一藏。
“它……它刚才肠胃不舒服，实在没憋住。”钟意舌头都在打结，从口袋里慌乱地扯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蹲在地上死命地擦拭着脚垫，“不好意思陈先生，我擦干净了，真的没弄脏。”
陈见津垂眼。
看着她头顶翘起的呆毛，随着动作摇晃，勾了下唇角。
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领带夹慢条斯理地别在衬衫上，抚平了领口的褶皱。
“擦完了？”
“完了完了。”钟意站起身，手里还攥着湿纸巾，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打扰了，您忙。”
说完，她拽着烧饼，落荒而逃般地冲回了自己家。
“砰”的一声，门被震天响地关上。
陈见津站在原地，看着紧闭的门，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被湿纸巾擦得颜色深了一块的脚垫边缘。
他抬起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鼻尖，嘴角上扬。
*
上午十点。
航司客舱部大楼。
地下车库里。
钟意把自己的白色小高尔夫，熟练地倒进固定车位，熄火。
她拔下车钥匙，推开车门。
对面车位上停着一辆白色的宝马5系。
是客舱部经理钱静的车。
钟意关上车门，顺手理了一下藏青色制服的下摆，才走向电梯间。
一楼大厅，刚好碰到同组的乘务员章小悦。
“意姐，早啊。”小悦手里捧着两杯冰美式，递过来一杯，“给你。”
“谢了。”钟意接过来，看了她一眼，“怎么这副表情？像要上坟似的。”
章小悦苦着脸，压低声音凑过来：“今天开例会，听说钱经理要发飙。上个月咱们部旅客满意度在全集团垫底，她昨天在总裁办被骂了个狗血淋头，今天肯定要拿咱们撒气。”
钟意喝了口冰美式，胃里隐隐作痛：“她哪天不撒气？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就行了。”
*
二楼，第三会议室。
齐刷刷地坐着几十号穿着制服的乘务员。
鸦雀无声。
头顶的冷光灯打下来，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粉底都透着股惨白。
十点半整。
会议室厚重的双开门被推开。
钱静踩着高跟鞋走了进来。
她今年四十五岁，保养得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没有一根碎发，一身职业套装，勒得腰紧紧的，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凌厉又刻薄的气场。
听说她老公是南方另一家航司海南基地的乘务长，两人常年分居。
儿子在北京上私立高中，钱静基本把所有的控制欲都发泄在了客舱部这帮年轻女孩身上。
跟在钱静身后的，是主任乘务长王志远。
王志远一副温和端正的模样，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硬皮笔记本，替钱静拉开了主席台的椅子。
钱静没坐，双手撑在桌面上，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下面扫了一圈。
寂静。
“怎么？都哑巴了？”钱静冷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显得有些尖锐，“上个月的考核报表我都看了。投诉率上升了三个百分点。送餐洒了的、旅客要毛毯半天拿不出来的、甚至还有跟经济舱旅客顶嘴的……”
她伸手把桌面上的文件，重重摔在桌面上。
底下有几个刚入职不久的小乘务员吓得肩膀缩了一下。
“你们是不是觉得，穿上这身制服，拉着个飞行箱走在航站楼里，自己就是什么名媛千金了？”钱静的目光冷冷地刮过前排的几个人，“别做梦了。你们所有的光鲜，都是这身制服、是公司赋予你们的！”
钟意坐在中间靠后的位置。
手里握着的咖啡已经不冰了，塑料杯壁上的水沾湿了手指。
她看着主席台上的钱静，听着那些耳熟能详的PUA话术。
“离了这架飞机，你们什么都不是！去外面找工作，谁稀罕要你们这种除了端茶倒水赔笑脸，什么技能都没有的人？”
胃里的绞痛感越来越明显。
钟意微微弓着腰，将手里的纸杯换到左手，右手不着痕迹地按在了胃部。
这话说得难听，但也戳中了客舱里很多人的软肋。
飞行这行，看似光鲜，实则是座高空围城。
待久了，除了应对气流和奇葩旅客，早就失去了在地面职场搏杀的竞争力。
压抑的气氛像一块吸满水的海绵，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头顶。
“钱经理。”
一道温和的男声打破了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