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酒、陶罐尚且还好理解，可蒸馏器具，听来稀奇古怪，闻所未闻。羊肠那般软滑之物，要来何用？总不能够拿来处理伤口吧？
他压下心中的诧异，不敢多问，只是躬身记下：“属下记下了，稍后便安排人手一一筹办。只是姨娘，这羊肠，是作何用处？”
纳兰曦月解释道：“制成线来缝合皮肉伤口，战场上刀剑割裂的重伤，有这东西，便能将破开的皮肉收拢，保住更多人的性命。”
崔管事闻言更是心头震动，活了大半辈子，从未听过还有这般法子。
但将军已有严令，不论姨娘要什么，只管照办，他便不再继续追问。
“属下明白，回去便吩咐下去，工匠与物料，尽量赶快。”
“有劳。”纳兰曦月微微屈膝。
崔管事领命退下，紧锣密鼓着手筹备纳兰曦月索要的各样物料。
等崔管事走了，清荷都没反应过来，她一脸茫然，完全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靖安公爵府内。
昭华阁临水而建，三间朱漆雕花正堂连接着两侧暖阁，檐下悬挂鎏金风铃，秋风拂过，风铃叮铃作响，声响清越，却并不喧闹。
阁前栽种两株高大老玉兰，春日花开如雪，馥郁香气悠悠漫入窗棂。如今虽是入秋时节，枝叶依旧繁密苍翠，层层枝叶筛下细碎斑驳的光影，洋洋洒洒落在青石铺就的廊道之上。
抬步踏入阁中，迎面立着一架紫檀木嵌螺钿大屏风，屏面绣一幅百鸟朝凤，针脚细密繁复，一望便知绣制之人耗费了不少心力。
“什么！你说祖母给凛哥哥纳了妾，还已经送去边境了？”
屋内，欧阳若听罢丫鬟柳儿带回的消息，骤然抬眸，清亮的嗓音因为巨大的震惊，险些破了音。
柳儿重重点头，语气满是愤愤不平：“是，夫人。这话是我今日从老夫人身边丫鬟青儿那里偷听到的，千真万确！老夫人实在太过过分，竟瞒着夫人，悄悄给老爷纳妾，这又是将夫人置于何地！”
欧阳若心口闷闷发堵，既为老夫人自作主张的做法感到伤心，心底又藏着一层难以掩饰的惶恐，害怕长孙凛会宠幸那个远在边关的女子。
纵然她相信凛哥哥对自己一片真心，可心底的不安依旧不受控制地疯长，各式各样的念头翻来覆去盘旋在脑海。
她纤长的睫毛不住轻轻颤动，贝齿微微咬住下唇，指尖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绢帕。
“都怪我肚子不争气，不然也不会让凛哥哥如此为难。”
说着，她一双大眼立即续满了泪水。
“柳儿，我该怎么办？”
“夫人别难过，将军与您心意相通，定不会让那女子近身的。”
欧阳若听着，抿了抿唇，她当然相信凛哥哥的为人，以往祖母也不是没提过纳妾，但都被他挡了回去。
片刻之后，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要相信凛哥哥。
她要给凛哥哥写信，她的二哥哥此刻也在边关，有二哥哥在一旁，有什么变故，也会帮她阻拦的。
想到此处，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
“柳儿，去把纸笔取来，我要给凛哥哥写信。”
“是，夫人。”
而这边正在忙着的纳兰曦月，全然不知京城的女主，已经得知了自己的存在。
就算知晓了，她也并不放在心上。
她现在老实得很，从不往男主身边凑，再加上她弄出酒精和羊肠线，一个懂医术又识趣的人，男主有什么理由处置她？
如果男主卸磨杀驴，她再想别的办法呗，不过她觉得男主不是这种人，虽然接触时间短，但她相信自己看人的直觉。
他虽冷漠，但只要不触碰他底线，他不会随意滥杀无辜。
两天过后，崔管事所要的物料尽数筹备妥当。
腾出的偏院工坊之中，陶罐、粗烈酒、净水、处理完毕的羊肠、干净麻布分门别类摆放整齐，一套工匠依照图样赶制出来的蒸馏器具也安置就位。
崔管事还调拨了十个丫鬟小厮，专门留在此处听候纳兰曦月的差遣，给她打下手。
院中十名仆役规规矩矩立在一旁，个个心里都带着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位漂亮的姨娘要折腾出什么物件。
纳兰曦月站在工坊中央，环视一圈。
器具虽粗陋，但好在够用。
“都听好了，按我交代的步骤来，万万马虎不得。”
纳兰曦月神色严肃，把工序一一分派下去。
一部分小厮负责生火控火，把控炉火温度，不能烧得太猛，也不可火力微弱；有人倾倒粗酒入蒸馏釜，看管冷凝的陶管，收集滴出来的馏出液。
另有几个丫鬟专门处理羊肠，反复揉搓清洗，剔除筋膜油脂，一遍遍用净水漂洗，再浸泡处理，制作羊肠线。
粗劣的土酒倒入釜内，炉火慢慢燃起，温度缓缓升高。
酒气渐渐弥漫在整座小院，淡淡的酒雾顺着陶制导管流淌，一滴滴澄澈的液体顺着管口，滴入下方承接的陶罐之中。
周围的丫鬟小厮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各司其职，不敢有半分怠慢。
纳兰曦月守在一旁，时刻盯着火候与收集到的馏出液，心中暗自盘算。
酒精要多次复蒸，才能提升浓度，达到消毒可用的程度。羊肠线更要反复浸泡处理，去除杂质，才能够用来缝合伤口。
时间一点点流逝，第一罐蒸馏出来的液体已经收集完毕。
只是这仅仅只是第一道工序，还远远达不到能用的标准。
纳兰曦月亲自上手，将第一次蒸馏出的低度酒液重新倒入蒸馏釜中进行二次复蒸。
一众仆役本还带着几分看热闹的心思，可看着纳兰曦月神情专注、动作利落。
心底的好奇渐渐变成了敬畏，各司其职，越发小心翼翼。
反复三次蒸馏后，接出的液体彻底褪去了粗酒的浑浊，变得清透如水，凑近闻去，烈性刺鼻的酒气扑面而来，远比寻常烈酒凛冽数倍。
纳兰曦月取来干净棉签，蘸取少许液体，轻轻点在指尖皮肤上。
指尖瞬间传来一阵冰凉，她眼底掠过一抹亮色，浓度够了，完全达到外伤消毒的标准。
这边酒精提纯步入正轨，另一边处理羊肠的丫鬟也有条不紊跟着步骤劳作。
她们反复搓洗羊肠、剔除多余油脂筋膜，用净水反复漂洗去污，再以淡盐水浸泡防腐，之后细细揉搓、拉伸晾晒，原本软塌湿润的羊肠，渐渐变成粗细均匀、柔韧结实的细线。
虽做工比不上现代医用线材精致，却足以应对战场上的皮肉缝合，坚韧不易断裂，还能被人体慢慢吸收，无需拆线。
整整一日，小院里炉火不息，酒香萦绕。
一批批高纯度消毒酒精被分装在干净密封的陶罐中，一排排雪白柔韧的羊肠线整齐晾晒在木架上，井然有序。
全程忙碌的景象，很快就传到了前院。
崔管事来回巡查了两趟，看着满院成品，心中震惊不已。
原本他还暗自揣度，姨娘所说的东西或许只是空有噱头，可亲眼看着简陋器具真的做出了这般奇特的东西，不由得满心叹服。
他不敢耽搁，即刻移步书房，将院内情况如实回禀长孙凛。
此时的长孙凛刚看完边关布防图，闻言抬眸，眼底带着几分讶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