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蜷在诊室一侧的病床上，膝盖抵着胸口，眼睛闭着，睫毛偶尔轻轻颤一下。
室友坐在旁边的椅子上刷手机，屏幕冷白的光映在她脸上。
看见江澈过来，她用膝盖轻轻碰了碰床沿。
女孩慢慢睁开眼，撑着身子坐起来。
这个动作比先前更费力，四十分钟的等待，像是又从她身上抽走了一截力气。
“结果出来了。”江澈把化验单递到她面前，指尖落在铁蛋白那一栏，“这个指标叫铁蛋白，正常一般不超过三百。你这里，是两万八千六。”
她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嘴唇轻轻动了动，连手指也开始发颤。
“这……代表什么？”
“说明你体内的炎症反应很重。”江澈语气平稳，“这个程度，已经不是普通病毒感染能解释的了。”
“很严重吗？”
“需要住院。”江澈把单子收回来，“我已经帮你联系了风湿免疫科，他们会收你入院，继续把病因查清楚。”
“风湿免疫？”她眉头皱了起来，那神情更多是疑惑，不是害怕，“可我这么年轻，怎么会得风湿病？”
这个问题，江澈听过很多遍。
在大多数人的印象里，风湿病总该属于上了年纪的人，属于阴雨天里发酸发疼的膝盖。
“这个病叫成人斯蒂尔病，属于自身免疫性疾病。”江澈解释道。
“只是名字听着吓人，但大多数情况下治疗效果不差。”
“你已经连续高烧四天，找不到明确感染灶，铁蛋白两万八，再加上皮疹和关节痛，这些表现都很符合，风湿科对这种病比较有经验。”
女孩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
抽血后的棉球还贴在那里。
“要住多久？”
“先看治疗反应，激素用上以后，体温通常会比较快降下来。”
“我明天还有考试。”她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快要落下去的纸。
那场考试，她大概准备了很久，可现在只能放下。
室友伸手拍了拍她的肩，动作很轻，像是在替她把那句“没事”说出口。
“我去跟辅导员说。”
女孩点点头，没有再开口。她眼眶微微红了一下，却还是把眼泪忍了回去。
护士推着治疗车过来，熟练地把甲泼尼龙四十毫克加入盐水，接上留置针，调好滴速，让药液一点点往下走。
药液顺着血管进去的时候，女孩轻轻皱了下眉。
那股凉意流进持续发热的身体里，感觉有些说不出的异样。
江澈站在一旁，看着透明的液体沿着输液管缓缓落下，一滴一滴，安静地滴进她的身体里。
“会诊申请我已经开了，风湿科一会儿就下来接你。”他把化验单重新递给她，“要是哪里不舒服，随时叫我。”
“谢谢医生。”她接过单子，仔细折好，塞进运动裤口袋里。
江澈转身回到自己的办公桌。
他依靠椅子，双手插进白大褂口袋。
面前的空气里，文字浮现。
【本次救治：成人斯蒂尔病。难度评定：C+。获得点数：50。】
【当前可用点数：160。】
诊断没跑偏，江澈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时，刘凯从抢救室那边绕了回来。
他看了一眼病床那边，又看向江澈。
“风湿科回话了？”
“嗯。”江澈把电脑上的会诊记录点开给他看，“已经接了，说马上下来。”
刘凯低头扫了一眼，眉毛轻轻挑了挑。
“成人斯蒂尔病啊。”他像是感慨，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干急诊十来年，真碰上的也就那么四五次。大多数时候都是先按发热待查收着，查来查去，最后再转科。”
“像你这样，还在急诊这一步就把方向卡得这么准，真是少之又少。”
江澈抬眼看了刘凯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庆幸：“也是碰得巧，她这几个表现凑得太典型了，不往那边想都难。”
刘凯不疑有他，但悄然间看江澈的眼神已经发生变化。
“风湿科估计还得一会儿才到。”
他语气干脆，没给人多少发愣的空当，“先别在这儿等着了，留观区那边有个怀疑脑膜炎的，得做腰穿。”
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江澈脸上，直接点了名。
“你来做。”
江澈顿了一下。
“我？”
“你。”
腰穿，腰椎穿刺术。
这四个字江澈太熟了。
教科书上背过步骤，示教课上看过老师操作，技能中心的模型也练过不止一次。
可那毕竟只是模型， 硅胶做的后背永远安静地趴在那里，不会皱眉，不会喊疼，不会因为害怕忽然往前一缩，更不会在针尖刺进去的那一刻，把全身肌肉都绷成一块硬板。
而现在留观区里等着他的，是一个真正的人。
会疼，会紧张，会喘着气问他“医生，我不会出事吧”。
也可能在最关键的时候，因为本能地躲一下，让那根针偏掉半寸。
“怎么，没做过？”刘凯已经走出两步了，回头看他。
“模型上做过。”江澈跟着他往前走，声音不高。
“模型顶多算练手，不算真做。”刘凯脚下没停，语气干脆，“第一次都得过，我在旁边看着。”
走到留观区。
在最里侧的病床边，帘子半拉着。
病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男性，戴着黑框眼镜，侧躺在诊床上，整个人弯成一只虾的形状。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没怎么喝的水，还有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吐过的东西，家属收拾过了，袋口扎紧了，但味道还在。
“头痛，发烧两天，吐了三次。”刘凯把病历递给江澈，“今天开始喊脖子疼，低头的时候疼得更厉害。”
江澈翻开病历。
体温三十八度九，白细胞十二点四，中性粒细胞百分之八十五。
急诊查体记录里写着一行：颈强直可疑阳性，布氏征未引出，克氏征可疑。
“我查一下。”
他走到床边，病人隔着黑框眼镜看着他，眼睛里是两天没怎么睡的血丝。
江澈俯下身，把手托到病人后脑勺下，动作放得很轻，试着让他的下巴一点点往胸口靠。
才托到一半，病人的脖子像装了弹簧一样弹回来，脸上五官拧在一起。
“疼疼疼疼——”
颈强直，明确阳性。
随后，江澈让病人平躺下来，一只手托住后脑勺，另一只手按在他的大腿上。
随着他快速屈颈，病人的膝关节几乎是本能地跟着弯了起来。
脑膜刺激的表现，比病历上写的更明确了。
“够了。”刘凯在旁边说。
“有指征，准备做。”
江澈缓缓站直，深吸了一口气。
刘凯已经吩咐护士把腰穿包送了过来。
绿色无菌包平放在治疗车上，旁边依次摆着碘伏、利多卡因，无菌手套和洞巾，所有器械都安静地等在那里，像一场操作开始前无声的倒计时。
“别紧张，先去跟病人交代一下。”刘凯拍了拍江澈道。
江澈走到床边，低头看着病人。
“你现在的症状有发烧、头痛、呕吐，还有脖子发硬，高度怀疑颅内感染，可能是细菌性的，也可能是病毒性的。”
“而要想弄清楚具体是哪一种，必须抽脑脊液检查。”
“脑脊液怎么查？”病人用手推了一下眼镜。
“从腰部穿刺进去，取一点脑脊液送检，这个操作叫腰椎穿刺。”
“要扎进骨头？”病人不由得有些害怕。
“不是扎骨头，是从两个椎骨之间的缝隙扎进去。”
江澈慢慢解释道。
“脊髓在这个位置已经终止了，下面是马尾神经，像一束散开的细线，针尖从线之间穿过去，这样做不会伤到神经。”
病人沉默了，纠结了一会说道： “会疼吗？”
江澈想了想说道：“打麻药的时候会疼，穿刺的时候主要是酸胀感，像有人用手肘顶着你的腰。”
“如果能忍住不动，会快很多。”他顿了下，补充道。
病人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枕头旁边，重新侧过身去。
同时膝盖蜷起来，下巴收进胸口。
“行，那你做吧。”男人视死如归般说道。
江澈不慌不忙地走到洗手池边，按着七步洗手法一步步洗手。
洗完后，他双手举在胸前，静静等它自然晾干。
然后打开腰穿包，无菌手套戴上。
洞巾铺开。
碘伏棉球从穿刺点中心向外一圈一圈画圆，消毒范围足够大。
利多卡因吸进注射器，换细针头。
“先打麻药，这时会有点疼，记得忍一下。”
江澈深吸一口气，针尖刺入皮肤。
病人猛地绷了一下，嘴里闷哼了一声。
“嘶——”
“忍一下，马上好。”
江澈手中动作加快，针尖回抽无血，利多卡因缓慢推进去。
很快，皮丘鼓起来。
然后针头退出，换位置，再做皮下浸润。
打完麻药，病人的后背肌肉明显松了一点。
江澈拿起穿刺针。
针身比一般的注射针长得多，沉得多，江澈捏住针柄的时候，能感觉到金属的凉意透过两层手套渗进来。
刘凯站到他左手边，开口道：“定位再确认一遍，两侧髂嵴最高点连线，对应的是L3到L4间隙。”
“进针时别忘了针尖斜面朝上，基本与床面保持平行，再稍稍向头侧偏十五度。”
江澈点点头，左手拇指按在刚才定位好的椎间隙上，指腹能摸到棘突之间的凹陷。
刘凯不遗余力地把自己知道都说了出来：“切记，过了黄韧带之后，阻力会突然消失，那个地方很容易一次穿过头，伤到椎前静脉丛。”
他顿了一下：“感觉到了就停，别贪深。”
江澈没再说话。
他定了定神，针尖斜面朝上。
随即调整了一下持针的角度，然后从定位的椎间隙刺入。
阻力传来。
针不断深入，皮肤的第一层，继而是棘上韧带的第二层。
手感的反馈断断续续地从针尖传上来。
江澈略微激动，这种感觉是模型上从来没有过。
再深一点。
这时，阻力忽然消失了一瞬间。
江澈明白这是黄韧带的突破感。
随着一声很轻的“啵”，穿刺针进入了蛛网膜下腔。
江澈稳住针身，缓缓拔出针芯。
脑脊液从针尾流出来，清亮，透明。
第一滴挂在针尾，停顿了一下，然后滴入无菌管。
“测压。”江澈淡淡开口。
护士连忙把测压管接上去。
脑脊液在管子里缓慢上升，稳定在一个数字上。
二百四十毫米水柱。
“压力高，符合脑膜炎改变。”
脑脊液分别接入三支无菌管，常规，生化，细菌培养加药敏。
刘凯看了后，下令道：“拿去送检。”
护士接过标本管，贴上标签，快步走向气动传送筒。
江澈把针芯放回去，拔出穿刺针。
又拿着无菌纱布按压穿刺点，胶布顺势贴好。
“切记平躺，至少四个小时，不要用枕头。”
病人哆嗦的把眼镜摸回来戴上，侧过头看他。
“做完了？”
“做完了。”
江澈缓缓摘掉手套，把腰穿包收拾好。
刘凯靠在帘子边上，等到江澈收拾完了，他开口。
“怎么样？”
“脑脊液清亮、压力高，不像化脑，病毒性脑膜炎可能性大。”
刘凯抽了抽嘴角：“我问你操作怎么样。”
江澈看着他，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第一次腰穿什么感觉？”
江澈很认真地想了想道：“针感比模型上重，突破感很轻，差点没感觉到。”
“感觉到了就行。”刘凯把帘子拉开。
“这个病人在留观区你自己记得盯着，腰穿术后注意事项你跟病人交代过了，补液也要跟上，等脑脊液常规回来再调整方案。”
“知道了。”江澈仔细听完。
刘凯走了几步，又转回来。
“对了。”
“嗯？”
“腰穿做得不错。”
他说完，脚步匆匆地走了。
背影被走廊的日光灯拉得很长。
江澈站在留观区边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戴过两层手套，指尖还是有些发紧。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风湿科的人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