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嬷嬷一直安静地在一旁默默瞧着，对千枝熟练的技术有些叫绝：“你怎么连每颗麻子的位置都能记得？”
她还是没忍住问。
千枝讪讪地笑了一下：“奴婢打小记忆力就不错，再说了，熟能生巧嘛。”
她是十岁那年被卖到岑府的，离家时，娘亲就在她脸上点了麻子，到今年，她已经十八岁了。
这样的一张脸，她已经画了八年了。
秦嬷嬷点点头，没再说话，领着千枝往碧水院去了。
这次，千枝一路都低着头，不敢多看。
碧水院是崔家主母龚氏的住处。
院子里的布置无一不精致，阶前青石墁地，光可鉴人，院中两株西府海棠修剪得一丝不苟，正房槅扇嵌着大小一致的云母片，地覆回纹花毡，进门的紫檀多宝格上摆列着整排汝窑瓷瓶。
但千枝只觉得不自在。
或许是因着一切摆放都太过整齐了，小到茶杯，大到花瓶，都朝着同一个方向，擦得锃光瓦亮，干净整洁到像没有人碰过。
正厅的屏风也是一整幅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缠得密不透风。
龚氏坐在正中的檀木交椅上，她今天穿一件石青色暗花绫交领夹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金镶玉扁方压在髻上，通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妥帖。
千枝恭敬地跪在地上：“奴婢千枝，拜见夫人。”
“抬起头来。“
闻言她微微仰颌，眼睫却还垂着，恰好露出半张脸。
龚氏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眉头蹙起：“你脸上这个，怎么不遮一遮。”
千枝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刚才来的路上她还在想，秦嬷嬷让她画麻子，也许是怕来往的下人太多，不想被瞧见。
现在看龚氏的反应，显然对此并不知情。
再看她身后恭敬站着的秦嬷嬷，千枝隐隐意识到什么。
她低声回答：“刚刚听到夫人传召，担忧夫人久等，还未来得及收拾，奴婢晚上会先上妆的。”
龚氏听着，右手慢慢抚动着左手手腕上的小叶紫檀，神情依旧带着不满。
她锐利的目光像是根银针：“听闻昨夜，大公子没熄灯，岑家派你来时，没人教你规矩吗？”
千枝膝盖紧了紧了，急忙又磕了个头：“奴婢劝过公子。”
龚氏冷笑了一下，一掌拍在桌上。
她的儿子她最清楚，从小守礼，什么都照着规矩来，她教了他二十三年，从未行差踏错，又怎么可能会为了一个陌生丫鬟破例。
“好大胆的丫鬟，竟敢把错推脱到主子身上！”
“哼，我不管你用了什么手段留了灯，坏了规矩，就得受罚，引以为戒。”
“秦嬷嬷，掌嘴！”
秦嬷嬷眉心狠狠一跳。
龚氏说的掌嘴，可不是挥手打一巴掌那么简单，而是用那两指粗的厚竹条抽在脸上。
但凡抽一下，那脸颊必定肿起血痕，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好不了。
她转身去取，刻意磨蹭了一会儿，才恭恭敬敬捧来：“夫人，若是府上丫鬟还好，这毕竟是岑府送来的试婚丫鬟，晚上还得服侍公子呢，您看，要不要酌情......”
龚氏刚刚喝了两口茶，心头的怒火消了些：“也罢，那就罚跪吧。”
她转向千枝：“待会儿下去，跪满一个时辰再起。”
千枝心头恨得要死，觉得崔雾津此人当真与她犯冲，此刻却依旧只能乖顺道：“是，奴婢谨记夫人教导，定然不会再犯同样的错误。”
龚氏想：当真是个巧言令色、狐媚惑主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