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平走进来。
他换了一件浅灰色卫衣，深色休闲裤，肩上挎着一个黑色旅行包，手里还拎着一个纸袋。
寸头依旧干净利落，五官精致，身姿挺拔，整个人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冽。
他站在院门口扫了一圈，看到坐在桂花树下的谢绾，心跟着颤动了一瞬。
橄榄绿圆领薄针织打底，外面配着浅咖短款针织开衫。
浅卡其直筒阔腿裤垂落自然，米白德训鞋搭在石阶上，脚踝干净利落。
黑色长发侧分低半扎着，配上那张清纯的脸。
恬静又美好，像秋天本身长出来的。
王平呆呆看着她，同手同脚走过去打招呼。
“姐姐来的，这么早？”
谢绾差点笑出猪叫，又看见他的旅行包的拉链还没拉严实，露出一角T恤的边。
纸袋里像是装了什么东西，方方正正的轮廓。
最后实在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人确实实诚，来签包养合同，自己拎包就来了。
像个大一新生，在搬宿舍。
“嗯，我也刚到。”
“走吧，跟我上二楼，我带你去房间看看。”
两人上了二楼。
谢绾推开房门，让王平先进。
他站在门口扫了一眼，房间不大。
原木装修，一张大床，两张木椅，一张原木茶几，茶几上摆着一瓶刚插的鲜花，阳台外是片茶园。
这种质朴的感觉，他很喜欢，跟他小时候妈妈住的庄园有些类似。
王平礼貌的挪出一张椅子示意谢绾来坐，自己在对面坐下，把旅行包搁在脚边，纸袋放在茶几上。
谢绾坐下来打开文件袋，抽出合同。
“别紧张。”
“姐姐不吃人！”
“好。”
王平低头看着合同，像只顺毛的小狗。
谢绾把合同推过去。
“你先看看，六天后，表现好，再给你两百万。”
她顿了顿，补充了一句。
“姐姐我，说到做到。”
听到这，王平明显一怔。
小捞女是真的舍得下血本啊！居然这么有钱？
王平接过合同，低头看了一遍。
两页纸，条款不多。
陪同时间、行为边界、费用支付、保密义务。
他其实不在乎这些，但现在他是初出社会的青春男大，这个角色应该在乎。
他看得很慢，逐行逐句地看。
谢绾没催他，看清楚，看明白，以后能省不少麻烦。
“怎么样？”
“没问题！”
“那签字吧！”
“好。”
王平拿起笔，直接在最后一页签了字。
谢绾接过合同，也在自己那份上签了字。
两份，一人一份，包养正式生效。
签完字，两个人坐在木凳上，忽然都没说话。
窗外，桂花树的影子被夕阳拉得很长，风从茶园方向吹过来，带着一点湿润的土腥气。
谢绾把合同收进文件袋，抬头看了一眼王平。
他正低头看自己那份合同，手指停在“六天”两个字上面。
“现在后悔，已经来不及了。”
“没有。”
“那你在想什么。”
王平把合同折好，乖巧的放进卫衣口袋。
霸总变青春男大，他对着谢绾，完全可以本色出演。
这么多年，他已经是老演员了。
“在想一件事。”
“什么。”
“六天之后，姐姐还会找我吗？”
谢绾没有回答。
会吗？她自己都不知道。
谢绾站起来，拿起文件袋装进自己的包里。
“先收拾一下，收拾完带你出去走走！”
“好！”
王平蹲下身，把旅行包放到凳子上，拉开拉链开始往外拿东西。
换洗T恤、两条短裤、洗漱包、充电器、一双拖鞋。
东西不多，整整齐齐，全是日常在用的旧物。
他收拾到一半，旅行包侧袋里滑出一样东西，直接滚到了谢绾脚边。
谢绾的低头看去，是一枚竹根吊坠。
鲸鱼的形状，她十分眼熟。
她弯腰把吊坠拿起来，一眼就看见鲸鱼肚子上那个“回”字。
“这个鲸鱼……”
她开口，声音有点干，故作镇静。
“是，是你刻的？”
王平抬头看她，目光在她手里的吊坠上停了一瞬，立刻起身想要拿回来。
“是我小时候，一个很重要的姐姐送的。”
听到这，谢绾情绪更加激动，差点没控制住表情。
她打死都不敢相信，两人的牵绊居然如此深。
十三年前，谢绾12岁。
那天她跟沈父出门办事，车开到云城郊外一处烧焦的荒废庄园外。
沈父有事耽搁，让她待在车里。
她坐不住，溜下车，沿着一条小路走到了庄园后面的湖边。
湖边站着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
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深色衣服。
小男孩站在湖沿上，面朝水面，肩膀在抖。
谢绾歪着头走近了几步，看到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比她见过的所有小男孩都漂亮，眉眼精致得不像真的，像画里出来的。
但那张漂亮的脸上全是泪，眼睛红红的，干裂的嘴唇咬得渗血。
他站在湖沿上，再往前一步就是水。
谢绾不知道哪里来的胆子，冲上去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危险！”
小男孩麻木的转过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眼泪从下巴滴下来，落在衣服上。
“小弟弟，你快下来，你会掉下去，淹死的。”
“你家大人呢？”
小男孩还是不说话，只是哭。
谢绾以为他听不见，也以为他不会说话。
她心里更软了。
这么漂亮的一个小弟弟，怎么是个小哑巴？
不得已，她往前多走了两步，直接把他从湖沿上拽下来，两个人一起跌坐在湖边的草地上。
谢绾把他扶起来，逆光里，小男孩就这么一直盯着她的脸，还是哭。
谢绾半蹲在他面前，看着他哭，心里也跟着难受。
她平常很勇敢，虽然从小没有妈妈，但沈父待她极好，一时间她也不知道该怎么哄人，变得手足无措。
她想了很久，从脖子上两枚鲸鱼吊坠里解下一枚，塞进他手心里。
“小弟弟，姐姐送你枚小鲸鱼，你不哭了好不好。”
“这是姐姐最喜欢的鲸鱼。”
“你一枚，姐姐一枚。”
男孩低头看着掌心里的竹根鲸鱼，又抬头看了看沈彤脖子上的，真的没哭了。
他盯着她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可随即眼泪流得更凶了，谢绾更确信了，他真的是个小哑巴。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拉着他的有些冰凉的小手。
“小弟弟，你长得这么漂亮，你妈妈一定更漂亮。”
“这么漂亮的人，要好好活着才行。”
小男孩哭得更厉害了。
后来，来了一个穿黑色衣服的男人，把男孩带走了。
而那枚鲸鱼扣，被他死死拽在了手里。
谢绾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庄园的残垣后面，也跟着沈父离开了。
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那个男孩。
谢绾没想到，记忆里那个长得好看，爱哭鼻子，被她当成小哑巴的陌生弟弟。
竟然会是王平。
还让他们13年后再遇上，阴差阳错成了她的包养对象。
她也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会对王平的触碰没有抵触。
原来是身体，先她一步认出了他。
但现在，谢绾绝不能跟他相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