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语嫣探出头去，一眼认出了被吊着的，正是段誉。
"段——" 她吃惊大叫。
还没喊出来，沈必安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拽了回来。
"小声点。被发现，我们都得完蛋。"
王语嫣那双漂亮的眼睛扑扇了两下，弱弱的点了两下头。沈必安这才松开手。
"那现在怎么办。"
"先躲着，看看情况。"
段誉吊在歪脖子老松上。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可嘴却很硬。
"爷——我真没拿你们那什么破灯。"
攥藤条的黑衣人顿了一下。
"破灯？还长本事。"
啪啪，又是两下。段誉彻底扛不住了。
"我真没拿你们那~至宝。我连那至宝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怎么可能是我拿的。"
"还不老实。看打。"
"等等——等等！你们瞧瞧是不是这个——"
他从怀里摸出一物，层层破布裹着，扬手丢了出去。黑衣人眼神一亮，双手接住，小心翼翼地拨开破布。
"半只烧鸡…？"
"嘿嘿，孝敬几位大爷的。"
"他娘的，敢耍我"。
藤条又再次抡了上去。
嗷~，嗷~
惨叫声混着藤条声，在峡谷里回荡。
"沈公子……再不出手，段公子就要被打死了。"
"有了，你跟我来。"
他拉着她沿溪流往上摸了大约五十步，拨开面前的灌木叶子。
"你看。"
两壁夹一道隘口，顶上横着一堆松动的巨石，上头缠满了粗藤。
"一会儿我把人引过来——你砍断这根藤。石头会落下来封住隘口，我们趁机跑路。"
"这边匕首你拿着。"
一把暗金匕首塞进了她手里。
王语嫣低头看着那把匕首，又看了看那根比她手腕还粗的老藤。
"沈公子，可是，我……怕是砍不断。"
沈必安指了指匕首刀柄上那个夜枭印记。
"你知道这是什么刀吗。"
"语嫣看不出来，这夜枭印记确实像某个神秘组织。"
"这是，天命楼压箱底的宝贝。削铁如泥，别说藤蔓，切石头都跟切豆腐一样。"
她将信将疑，手腕一转，刀尖在旁边的石壁上划了一下。一道齐整的切痕。石粉簌簌往下掉。
"好锋利。有了它，语嫣定不负公子所托。"
天命楼？她顿了顿，忽然抬起眼。
"等等——天命楼的东西，怎么会在你手上。莫非……公子便是那偷走天命楼至宝的人？难怪您拉着语嫣一路逃命。"
"呃~怎么能算偷。是拿。"
"拿？"
"哎~这个以后再说。我们还是救你的段~公子"
"嗯，公子小心，这里交给语嫣。"
——
树下，段誉身上被搜了个遍。杂物一件件甩出来——瓷瓶、汗巾、一本撕了封皮的旧书。他却死死捂着胸口，不给搜。
"什么东西。交出来。"
撕扯中，一幅画卷和一个布包掉在地上。
黑衣人一喜，匆忙扯开布包。
"至宝——我楼至宝！"
结果，里头全是块石头。扁扁的，巴掌大，阳光透过石面泛起一层浅浅的七彩光。
"什么破石头。"
他随手一丢。石头落在地上弹了两下，滚进了水洼里。
段誉眼睛红了。
"那是——要给王姑娘的——"
黑衣人已经捡起了那幅画卷。刺啦一声撕开一角。
"你该死！"
也不知道段誉哪里来的劲。麻绳生生崩断——扑上去抱住那个撕画的黑衣人，两个人滚作一团。
上方，王语嫣看着那块掉进水洼的石头。看着他为了那幅画跟人拼命。
鼻子有点酸。
"段公子，你何故如此……"
而此刻，沈必安已经来到，隘口上方。
"段兄——往这边跑！"
段誉抬头。他认得——此人正是他托付王姑娘的人。没多想，甩开黑衣人撒腿就跑。
身后几个黑衣人同时追上来。段誉头也不回，右手往后一指——嗤。一道无形剑气从指尖射出，追在最前头的黑衣人肩头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往后摔去。
"六脉神剑！"
其余几人脚步一滞。段誉和沈必安已经双双冲过了隘口。
"王姑娘——快动手！"
"好！"
王语嫣一刀斩下。藤蔓应声而断——可巨石只是晃了一下，没落。那老藤缠得密密麻麻，少说还有四五根死死拽着。
"沈公子，藤蔓太多了。光砍一根不行。"
"那你就多砍几根。"
"哦~"
"不能让他们冲过隘口——"
沈必安撕拉一声扯下衣摆，往脸上一系。
"段兄，与我一起拖住他们片刻。"
"好！沈兄，你我并肩挡住他们！"
两人转身杀回隘口。段誉右手一抬，嗤嗤嗤三道剑气——正面的黑衣人肩头炸开一朵血花，歪倒在地。
沈必安没拔剑，也没剑。但万剑归宗开篇便是万物皆可为剑，何况段誉的六脉神剑本来就是剑。他看了一路，照猫画虎——左手出一掌，右手忽然学着段誉的模样一指点出。
嗤。一道极淡的金色剑气从指尖射出，又散又钝，远不如段誉的凌厉。可那金灿灿的一大片炸过去——看着更唬人。
"又一个六脉神剑——散开！"
沈必安心头一乐。想跑？往哪跑。
他欺身而上，双手连点。
砰砰砰——金灿灿的剑气大片大片炸过去，分散后，打到人身上虽不够致命，可范围太广了，躲无可躲。
三个黑衣人抱头鼠窜，衣服被炸得稀烂，露出底下一层青一块紫一块的皮肉，看着骇人得很。
"操，这小子太恶心了。"
"先别管他，抓住段誉。"
三人同时弃了沈必安，齐齐朝段誉扑去。
段誉右手连点，嗤嗤嗤三剑，刚逼退正面那人，可另外两人已经从两侧包了上来。一时间段誉被团团围住，形势危急。
隘口上方，王语嫣攥着匕首还在割藤。她一低头，正看见三柄炖刀把段誉逼到了崖壁根下。
"段公子——用凌波微步！"
段誉身形一矮。从两柄横劈的刀锋之间滑了出去。
三人回身就砍，他又滑开了。
黑衣人在窄窄的隘口里被他一个人遛得团团转。
沈必安在隘口另一头看得真切。段誉跟泥鳅似的，追不上，摸不着，而他胡乱放出的六脉神剑，擦到就伤，挨着就死。
"他娘的，这风筝，太阴险，太残暴了。"
"段公子——沈公子——快撤出来！"
巨石晃了一下，开始往下沉。却被最后一根老藤死死拽着，绷得嘎嘎作响——随时要断。
两人同时蹬开身前的黑衣人，转身朝隘口冲去。
刚冲出来。
王语嫣一刀落下。老藤应声而断。那些常年累积的石块失了最后的抓力，轰隆隆往下坠。
轰——
巨石砸落，在原地堆成了一座小山。
隘口里挤着的黑衣人来不及躲，几声闷响，几个黑影被嵌进了碎石堆里。
更多的石块顺着堆积形成的小山斜坡往前滚，越滚越快，追着两个人后背碾了过来。
段誉脚踏凌波微步，几个起落就窜出了老远。
沈必安回头看了一眼——一块磨盘大的石头正朝他后背轧过来。
"握草，无耻！"
"段公子——快救沈公子！"
段誉已经跑出去十余丈，听见王语嫣那一声，脚下一点，整个人又滑了回去。一把拽住沈必安的胳膊往后拖——两人连滚带爬冲出了滚石的范围。身后那块磨盘大的石头砸在他们刚才站的地方，陷下去半尺深。
两人趴在地上，灰头土脸，大口大口喘气。
"段公子！"
王语嫣从石头后面跑出来。段誉看见她，那张肿了半边的脸亮了。
"王姑娘——你没事——太好了——"
"多亏了沈公子一路照顾。"
她面颊微微一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照顾谁。
沈必安咳了一声。
"二位，现在不是叙旧的时候。先离开这里。"
三人沿着溪流一路跑。天黑时分，终于出了一线峡。
远处，风声中混杂着让人安逸的铃声，暗处里亮着一团光，竹骨纸面，风里摇摇晃晃，上头写了两个字
——留客。
"是家客栈！"
走近一看，这是一座两层木楼，歪歪扭扭立在道旁。
可灶房里飘出来的香味却香得很——葱花炝锅，混着卤牛肉的酱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
咕咕——
王语嫣捂着肚子，低下了头。
段誉看了看她，又看了看那灯笼。
"沈兄，天色已晚，王姑娘也饿了——我们不然进去歇一晚。"
沈必安吸了吸鼻子。换作前日，他断然不敢进客栈——困了在山间打个盹，饿了摘几个野果对付。活脱脱把一个二十一世纪好青年活成了野人。不过现在不同了。有段誉这个跑得快在身边，就算黑衣人来了，跑掉那还不是轻轻松松。
"行，我们进去大吃一顿。"
客栈一楼没几个人。角落里坐着一个打盹的老头，柜台后头掌柜拨着算盘珠子，昏昏欲睡。
段誉果然有钱。碎银子往桌上一拍——"小二，上菜。"
小二一溜烟端上来七八盘热菜。酱牛肉、葱爆羊肉、清炒时蔬、一碟花生米……
王姑娘平日素不碰这些肉食，但此刻实在饿狠了，哪里还顾得上许多，夹起一筷子便送入口中。
沈必安也不客气。
"再来一坛好酒，三斤熟牛肉。"
酒肉端上来，沈必安大快朵颐，吃得正香。
忽然——侧门被人一把推开。砰的一声，门板撞在墙上。
几个彪形大汉鱼贯而入，后头跟着一圈提刀挎剑的小弟。一身棕色衣服，腰扎兽皮带，满脸横肉。
"这些是什么人，这么彪悍。"
"沈公子，你看他们腰上那条兽皮带，这是快刀门的人。专门替人讨债索命的打手。莫要招惹。"
沈必安嗯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肉。
那群人一屁股坐在中央大桌上，要了几坛酒。
"听说合欢宗的事了没有？"
沈必安的嘴上动作一顿，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怎么没听说！天命楼一夜之间血洗了合欢宗。那叫一个惨——山门倾倒的时候，男弟子全跑光了。合欢宗，现在从上到下全剩女眷。削了头发都能开尼姑庵了。"
"活该。那合欢妖宗，平常把男人当牲口使，动辄套上犁头让人拉犁耕地——抓了多少壮丁去当牛做马。如今也有今天。"
"嘘——小点声。听说秦红棉那修罗刀凶得很，别让她听见了。"
"怕什么。她现在自身难保，还能——"
话没说完。客栈正门被人推开了。
十几号灰头土脸的女子涌了进来——有的扶着门框喘气，有的互相搀着胳膊，还有两个一屁股坐在了门槛上。
为首的是个中年美妇，正是沈必安的便宜丈母娘——秦红棉。她脸上虽还端着宗主的架子，鬓角却已花白了几缕。她身后跟着个黑纱斗笠的少女。那身段裹在沾了灰的衣裙里，腰肢纤细，肩若削成。即便一身风尘，从门槛上迈进来的那一步，裙摆微微一荡，那雪腻的双腿，还是让沈必安心头一颤。
"老婆……"
王语嫣顺着沈必安的目光看过去。黑纱遮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眉眼，可那身段，那下颌的弧线，即便隔着面纱也能分辨，这是个顶级美人。
"那就是婉清妹妹吧。"
沈必安没接话。只是把脸埋进了碗里。
合欢宗被灭门，不管怎么绕，根子都在他身上。那天命灯是他抽走的。天命楼追的本来是他。合欢宗不过是替他挡了一刀。现在满门女眷流落荒野，十几个人挤一间破客栈——他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对她们。
"给我上菜。"
秦红棉在靠中央旁边那张空桌上坐下，合欢宗女弟子们也逐一落座。
刚落座，那些女弟子，嘴就开了闸。
"狗男人。一个都靠不住。"
"可不是。山门一倒，跑得比兔子还快。平时喊'娘子心肝、宗主英明、小姐万福'——全是放屁。"
"哎，这算什么。"
"最可恨是姑爷。人家好歹是山门崩了才跑，他呢？招来祸端，提前好几天就溜了，连小姐都没带上。比段正淳还狼心狗肺。"
段誉凑了过来，窃笑道。
"沈兄，那姑爷果然极品啊。"
沈必安脸都黑了，夹起一大块酱牛肉，连盘子一起搁到段誉面前。
"吃你的肉。"
段誉嘴一咧，刚想说什么，被沈必安一个眼神瞪了回去。乖乖低头吃肉。
这时，邻桌忽然传来一阵刺耳的笑声。
"哟——这不是合欢宗嘛。"
那快刀门的头领站了起来，个头很大，满脸横肉，嘴角挂着一层油光，一双三角眼在合欢宗女弟子身上扫来扫去。
他晃着酒碗，踱了过去。
"如此绝色美人，怎么这般狼狈了？啧啧——瞧瞧这一个个灰头土脸的。不过底子倒是不错。"
他伸手去挑一个年轻女弟子的下巴，那女弟子往后一缩，他笑得更响了。
"要我说，你们合欢宗如今山门也塌了，男人也跑光了——不如跟着哥哥。免得在这荒山野岭受那风餐露宿之苦。"
身后那群小弟哄笑起来。
"就是！跟了大哥，比你们那破合欢宗强一万倍——天天吃香喝辣，晚上还有人疼。"
"放肆。"
秦红棉一拍桌子，刚站起来，嘴角就溢出一缕殷红的血迹，顺着下巴往下淌。
"娘！"
木婉清一把扶住她，斗笠歪了一下，露出了半张清丽绝尘的脸。
那头领手里的酒碗停了。身后那群小弟起哄的声音也哑了——一屋子人像被人掐住了喉咙。
他咽了口唾沫。人已经走了过去。
"这位姑娘——把斗笠摘了，让爷好好看看。"
木婉清退了一步。手按在斗笠上。
"不可以。我的面容，只有我夫君能看。"
那头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娘子——从今起哥哥就是你的夫君了。哥哥会好好疼你的。"
说着，他那贼手，慢悠悠靠向了木婉清的黑纱斗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