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段家——你娘置办的产业——你爹是谁。"
段誉整个人被提在半空。脚尖蹭着地面，脸已经紫了。喉咙里挤出咔咔的响声，像有什么东西被捏碎了。
秦红棉的手指又紧了三分。
"不说？"
段誉嘴一张一合。不是不说——是说不出。秦红棉那双眼睛里没有怒。只有刀。一把在鞘里藏了十几年的刀。
"住手。"
沈必安一把握住了秦红棉的手腕。力道不大，但掌心那层淡淡的金色真气已经透了出来。
"前辈——晚辈不知段兄的父亲犯过什么过错。但那是他父亲的过错，与段兄无关。"
秦红棉没松手。
"请前辈看在晚辈方才出手相助的份上——放开他。"
安静了三息。
秦红棉手腕一甩。段誉整个人被掼了出去，后背撞在墙板上，又弹回来摔在地上。他捂着喉咙剧烈地咳，像要把肺从嗓子眼里咳出来。
"你——"
段誉挣扎着爬起来。喉咙里火烧火燎的。他右手一抬——指间已捏住了六脉神剑的起手式。一指点出，这道墙就得穿个窟窿。
突然，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
那手不大。温热的。软软柔柔的。
王语嫣站在他身侧。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那双眼睛里透着心疼。
段誉看着她那只手。又看着她的脸。那口憋在胸口的火，忽然泄了。他垂下手臂，喉咙里还闷着半声咳。
秦红棉没看他们。她转过身，扫了一眼合欢宗女弟子们。
"走。"
女弟子们面面相觑。
那个圆脸姑娘先站了起来。还没迈出一步，另一个年长的女弟子伸手拦住了她。
"宗主——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而且天已经黑了，外头又是荒山野岭。我们一群女子——"
"是啊宗主。方才快刀门那群人刚走，万一他们在半路堵我们——"
"我腿还疼着呢。走不动了——"
秦红棉面无表情。
"走不动就爬。"
客栈里忽然安静下来了。
沈必安上前一步。
"夫人。若信得过晚辈——今晚便在这客栈歇下。我与段兄住最偏的那间房，保证不惊扰到诸位。若有风吹草动——晚辈定会挡在门口，护诸位安全。"
女弟子们眼睛亮了。
"对对对！沈公子武功那么高——那个快刀门头领被他三两下就给打跑了——有沈公子在，我们安心的很。"
"就是。沈公子方才挺身而出，萍水相逢便肯替我们出头——若不是真义士，谁能做到这般。"
那圆脸姑娘也站了出来。
"宗主——沈公子救了我们。段公子方才也说了，愿意把自己的茶楼借给我们打理。我们如今无处可去，能有片瓦遮身——已是天大的恩情。"
一个女弟子小声嘀咕。
"段公子虽是那人的儿子，可父亲是父亲，儿子是儿子。况且——"
她顿了顿。
"况且按辈分来算，段公子也是宗主您的儿子呢。"
啪。
秦红棉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筷跳了一下。
"闭嘴。"
客栈里再没人敢出声。
良久。秦红棉缓缓坐了回去。胸口起伏了几下，嘴角刚干的血痕又渗出一丝新的。她闭了闭眼，声音终于低了下来。
"吃完东西。找个房间休息。"
女弟子们不敢多话，一个个低头扒拉碗里的饭菜。没人敢出声，可也没人敢抬头。只有筷子碰碗沿的声音，稀稀落落的。
秦红棉没有动筷子。她只是坐着，看着面前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素面。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身。木婉清扶着她往楼梯走去。走到楼梯口，木婉清忽然停了一下。
她侧过脸，透过那层黑纱，看了沈必安一眼。很短。短到只有一息，但却透着不可言语的情素。然后她扶着母亲，一步一步上了楼。
走了。
沈必安长长吐了一口气。总算走了。
"这妇人——好不讲理。"
段誉的声音从墙角传来。他揉着喉咙爬起来，脸上还挂着刚才撞墙蹭的灰。
"我好心好意把自家茶楼借给她——她倒好，一言不合就掐我。差点把我掐死。"
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头看向合欢宗女弟子们。
"还有——我爹是段正淳。我娘是刀白凤。我跟这位秦宗主素不相识——按辈分我怎么会成了她儿子？这也太荒唐了。"
还在扒饭的女弟子们一个个肩膀直抖。有人呛了一口汤，咳得眼泪都出来了。那圆脸姑娘捂着嘴，憋得脸通红。
"你们笑什么。你们一定有事瞒着我——快说。"
一个年长的女弟子放下筷子，忍着笑摇了摇头。
"段公子。我们不告诉你——那是为你好。你就别逼我们了。"
"什么叫为我好——"
话没说完。几个女弟子已经放下了碗筷，朝沈必安围了过去。那圆脸姑娘带头，眼睛里又开始放光了。
"沈公子——你方才说要在此守夜。可有想过以后？"
"是啊沈公子。你一个人漂泊江湖，不如跟我们去大理——我们一群姐妹，个个都会照顾人。"
"照顾什么呀。你想说你想嫁给沈公子吧。"
"胡说——我说的是大家一起——"
"一起？一起当他的娘子？"
那圆脸姑娘耳朵都红了，却还是没忍住，凑到最前面。
"沈公子——你若不嫌弃，我愿意一辈子跟着你。做饭洗衣、端茶递水——我都行的。"
旁边几个女弟子跟着起哄。
"我也愿意。"
"我也愿意——"
"你们排队去。先来后到——明明是我先表白的。"
沈必安嘴角抽了好几下。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了柱子上。
咳。
楼上传来一声轻轻的清嗓声。
很轻。很软。像一片羽毛落在了瓦片上。可就这一声——合欢宗女弟子们齐刷刷闭上了嘴。那圆脸姑娘伸到一半的手，悬在半空，又缩了回去。
木婉清站在二楼的栏杆后面。黑纱已经摘了。那张清丽的脸在烛光里半明半暗，看不清表情。只看见她一只手搭在栏杆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沈公子。"
"可否——上楼一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