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会终于散了。
会场门口人潮汹涌，兰城的政商名流像潮水一样往薛景曜身边涌，一个个西装革履，笑容堆得比桌上的花篮还高。
“薛总，改天一定赏光到舍下坐坐。”
“薛总，我们兰城商会诚邀您担任名誉会长。”
薛景曜一一笑着应对，酒杯碰了十七八次，连喉结都没动过。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穿过水晶吊灯的光晕，落在会场侧边那群正在集合的孩子身上。
他偏过头，在郝特助耳边低语了几句。
郝特助点头，转身就走。
会场外，停车场。
暮色压下来，路灯刚亮，空气里飘着初秋的凉意。
小环带着恒恒，和刘园长、徐欢欢、王帅几个老师一起，把十几个孩子拢成一小团，像赶着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鸭子。
“园长，我要吃汉堡包！”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拽着刘园长的衣角，眼睛亮得像两颗糖。
“我也要！”
“我也要！”
“我要吃那个带炸鸡的！”
孩子们呼啦一下全围上来，十几双眼睛齐齐盯着刘园长。
刘园长推了推眼镜，面露难色。
他五十多岁，头顶秃得锃亮，人送外号“刘铁算盘”。
只见他掰着手指头：“汉堡包？你们知道城里一个套餐多少钱吗？三十几块！咱们十几个人，一顿就是四百多。
不如回酒店附近的小馆子，一人一碗牛肉面，十几块钱，热乎乎的，多划算。
咱们经费紧张，你们又不是不知道。”
孩子们的小脸顿时垮下来。
徐欢欢看不下去了。
她二十出头，扎着丸子头，是园里最年轻的老师。
她一把挽住刘园长的胳膊：“哎呀刘园长，咱们好不容易带孩子们出来一趟，飞机都坐了，还差这一顿汉堡包？您就别抠了。”
“得了吧，飞机票那是组委会给报销的，又不要花钱！”刘园长不屑的白了一眼。
王帅也凑过来帮腔。
他个头一米八几，站在刘园长旁边像座塔：
“是啊园长，您向来抠门，可咱们园虽然不富裕，吃顿汉堡包还是吃得起的。
您看孩子们那眼神，都快把您看出窟窿了。”
小环站在一旁，目光在孩子们和园长之间来回转。
她抿着嘴，眼神带着点央求，看向刘园长。
她也心疼这些孩子，他们多半是家境最差、最没人疼的，出来一趟也不容易，总希望给他们点好的。
刘园长还在犹豫，嘴巴动了动，似乎想再挣扎一下。
就在这时，一个干练的女声插了进来：
“阮老师，刘园长，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我找了好半天呢。”
郝特助踩着低跟鞋走过来，笑容得体。
她先看了小环一眼，目光柔和，然后转向刘园长：
“我们薛总想请孤儿院全体师生一起去宴会厅用餐，那边已经备好了位子。”
刘园长的表情瞬间亮了。
他几乎是跳起来握住郝特助的手：
“哎呀真的？太好了！太感谢薛总了！
这下子不用花钱，孩子们也能吃到好吃的了！”
他转头冲孩子们喊，
“听见没，薛总请客！大家快谢谢郝特助！”
孩子们“哇”地炸开了锅，又蹦又跳，欢呼声响成一片。
小环的脸色却一下子变了。
她双手摆得像拨浪鼓，坚决地摇头，用手语飞快地比划：
不去，我们不能去，谢谢郝特助的好意。
郝特助看懂了。
她走到小环身边，轻轻搭上她的肩膀，压低声音，语气里带着只有两个人能听懂的温柔：
“夫人，孩子们既然这么想去，只是吃一顿饭而已，不用那么紧张吧。”
小环怔住了。
她看着郝特助的眼睛。
五年前在薛家，满屋子的人拿她当空气、当笑话、当一个想攀高枝的心机女，
只有郝特助，在她被羞辱的那个化妆间外面，偷偷握住她的手；
只有郝特助，在所有人都冷眼旁观的时候，用那种带着歉意的眼神看过她。
她犹豫了很久，很久。
孩子们还在欢呼，刘园长已经迈开步子准备走了。
她最终点了点头。
很轻，几乎看不出来。
郝特助带着一行人穿过酒店大堂，乘电梯上了三楼。
宴会厅门口，小环忽然停下，把孩子们拢到面前，蹲下身，用手语一个字一个字地交代：
进去以后，守规矩，不能乱跑，不能乱摸，安安静静吃完饭，里面的东西很贵重，打碎了要赔，知道吗？
孩子们齐齐点头，大声答：“知道了！”
小环还是不放心，又看了恒恒一眼。
恒恒伸出小手，拍拍自己的小胸脯，像个小大人。
门推开了。
孩子们全定住了。
头顶是层层叠叠的水晶吊灯，光线碎成千万片，洒在每个人的肩头和发梢上。
男士们西装革履，女士们晚礼服曳地，香槟杯碰撞的声音清脆得像风铃。
正中央一张长长的取餐台，铺着雪白的桌布，上面摆满了东西——
烤得金黄的炸鸡块堆成小山，迷你汉堡包码得整整齐齐，巧克力喷泉咕嘟咕嘟冒着泡，蛋糕上的草莓红得像刚摘下来的。
还有大家叫不出名字的各种西点、中餐、水果塔，一碟一碟，精致得像画。
孩子们的眼睛一个比一个大。
小一点的直接“哇”出了声，口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大孩子还绷着，脚步却已经不受控制地往前蹭。
“别跑别跑。”
徐欢欢和王帅一边一个，像赶小鸡似的把孩子们拢住。
刘园长走在最前面，挺着胸，努力装出见过世面的样子，眼角的皱纹却出卖了他。
郝特助领他们走到宴会厅最角落的一张圆桌前：
“这桌是专门给大家留的，孩子们可以去取餐了，想吃什么拿什么，管够。”
话音还没落，孩子们像一群被放出笼子的小麻雀，呼啦一下全涌向了取餐台。
徐欢欢吓得赶紧跟上去，王帅怕他们够不着，一手一个抱起来。
刘园长端着盘子，站在巧克力喷泉前研究了半天，嘀咕道：“这玩意儿咋吃啊……”
恒恒没急着去。
他先跑到取餐台前，踮着脚，认认真真地挑了满满一盘子。
有炸鸡、有小蛋糕、有水果，还专门拿了一杯小环最爱吃的芒果布丁。
他小心翼翼地端回来，放在小环面前，仰着脸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小环心头一热，摸了摸他的头。
餐厅另一头，觥筹交错。
薛景曜端着酒杯，被三四个政客围在中间。
姚芊芊紧紧挨着他，笑得花枝乱颤，时不时拿指尖碰一下他的袖口，又娇嗔地给他递酒。
薛景曜一一应付着，嘴角挂着得体的弧度。
可自从宴会厅的门打开、那群穿得花花绿绿的孩子涌进来的那一刻，他的笑意就没落下去过。
他的眼神穿过人群，穿过酒杯，穿过姚芊芊凑过来的脸，一直落在最角落的那张圆桌上。
他看见那个孩子端着一盘子东西跑回来，放在她面前，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他已经五年没有见过了。
他握着酒杯的手指慢慢收紧了。
然后他放下酒杯，端起一杯新酒，径直朝那张圆桌走去。
姚芊芊还在旁边说着什么，一转头，人已经走远了。
“薛总？薛总您去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