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脆的巴掌声夹杂着崭新钞票的脆响，在大槐树底下显得格外刺耳。
一张印着炼钢工人、绿油油的五块钱大钞，就这么贴在了秦大富鼻梁的白纱布上，把秦大富剩下的半截嘲讽硬生生憋回了嗓子眼。
车斗里刚才还跟着起哄的七八个村民，笑声像是被人拿剪刀齐根剪断了一样，一个个瞪大了眼珠子，脖子伸得跟大白鹅似的，直勾勾地盯着秦小金手指头夹着的钞票。
“五……五块钱？！”
拖拉机手孙大头手里的摇把子差点掉地上，眼睛都看直了：“我的乖乖，秦小金你从哪弄来这么大一张票子？”
秦大富更是捂着火辣辣作痛的鼻子，脸皮涨成了猪肝色，眼珠子红得快要滴血。
昨天下午他被秦小金一拳打断鼻梁，兜里攒了半个月的两块钱私房钱全被搜刮走了，哪曾想这小子兜里居然还藏着一张五块钱的整票！
“看清楚了？这是五块钱，不是五毛钱，更不是冥币！”
秦小金把五块钱大钞收回来，慢条斯理地吹了吹上头的灰，重新塞回贴身口袋，紧接着又从外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正是昨天秦大富亲手赔给他的。
秦小金捏着这一块钱递到孙大头面前，似笑非笑地道：“大头哥，五块钱太大我怕你找不开，这张一块钱总能找开吧？车费一个人两毛，我给你四毛钱，找我六毛！”
孙大头双手接过一块钱，乐得满脸褶子都开了花，一边往兜里摸零钱一边点头哈腰：“能找开，能找开！不过小金啊，你就一个人去赶集，给两毛钱就够了，咋还给四毛呢？”
“我背篓里头装的都是金贵山货，不能跟人挤着。”
秦小金长腿一迈，直接跨上了拖拉机车斗最前头、铺着厚麻袋片的干净位置，把竹背篓往旁边一搁，斜睨着车下目瞪口呆的秦大富，懒洋洋地道：
“我花四毛钱买两个座，我自个儿坐一个，我的背篓坐一个！对了大头哥，我大哥秦大富昨天把兜里的两块钱全赔给我修院门了，今早他身上怕是连一分钱都掏不出来吧？你可得看紧点，别让人白蹭了公家的柴油！”
这话一出，孙大头脸色刷一下就变了，扭头瞪向正准备往车尾爬的秦大富：
“秦大富！刚才你跟我说到了镇上搬完砖晚上再给车费，合着你兜里真的一分钱都没有啊？车斗里位置本来就满当，人家小金出了双份车钱，你赶紧给我下来，自个儿迈开两条腿走着去！”
车斗里的村民们哄堂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刚才秦大富还吹牛皮说小金要去镇上要饭呢，结果人家小金连背篓都有专座，反倒是他自个儿连两毛钱车费都掏不出来！”
“啧啧，这脸打得啪啪响，我要是秦大富，干脆找个地缝钻进去算了！”
听着满车人的哄笑，秦大富一张黑脸青一阵白一阵，肺管子都快气炸了。
从樟木湾村走到双河镇足足有十五里山路，走过去脚底板都得磨出泡来！
“老二，咱们好歹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你背篓放腿上抱着，匀个座给大哥坐坐能咋的？”秦大富厚着脸皮凑到车斗边，压低声音套近乎。
“滚蛋！老子的背篓比你金贵多了，你坐过来我还嫌熏得慌呢！”
秦小金眼皮都没抬，催促道：“大头哥，日头都老高了，赶紧开车吧！”
“好嘞，大家伙儿扶稳了！”
孙大头把找回来的六毛钱塞给秦小金，一轰油门，手扶拖拉机“突突突”地喷出一股黑烟，直接蹿了出去，喷了站在原地的秦大富满头满脸的黑灰。
看着后头追着车屁股跳脚大骂的秦大富，秦小金舒舒服服地靠在车厢板上，嘴角勾起一抹弧度。
颠簸了大半个钟头，手扶拖拉机终于开进了双河公社。
双河镇是附近十几个村子的中心，逢集的日子街面上热闹非凡。除了供销社和国营粮站所在的十字主街，最热闹的当属镇西头老戏台后边的“晓月集”。
这“晓月集”原本是前几年村民天不亮偷摸交易鸡蛋山货的露水集市，到了八五年政策放宽，早就成了十里八乡最大的自由交易集市，不管是野味山货还是名贵药材，在这儿都能卖上好价钱。
秦小金背着竹背篓走进“晓月集”，先在卖鸡鸭鹅的禽类区找了个空地，把背篓里的大公野鸡拿了出来，放在脚边。
这只公野鸡昨晚喝了融入《万象阴阳诀》内息的井水，今早瞧着越发神骏非凡。
一身五彩斑斓的羽毛油光水滑，在日头底下泛着绸缎似的光泽，火红的鸡冠子高高竖起，哪怕双脚被藤蔓捆着，依然昂着脖子炯炯有神，怎么看都有五斤半往上的分量！
刚一摆出来，旁边几个提着蔫头耷脑家养母鸡的大娘大婶全都看呆了。
“哎哟喂，小伙子，你这野鸡是在老君山深处抓的吧？咋养得这么肥实、毛色这么亮堂？”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精神的大野鸡呢！”
周围人的惊叹声很快吸引了一个身穿蓝色中山装、手里拎着个网兜的中年胖子。
这胖子叫郑怀安，是双河镇国营迎宾食堂的采购员，每天一大早都会来“晓月集”淘换新鲜食材。
郑怀安一眼瞅见秦小金脚边的大公野鸡，小眼睛顿时亮了，三步并作两步挤进人群，蹲下身子捏了捏野鸡厚实的胸脯肉，啧啧称奇道：
“好家伙！这胸脯肉紧实得跟小牛犊子似的，一点伤都没有，还是只活口！小兄弟，你这只野鸡怎么卖？我全要了！”
秦小金打量了郑怀安一眼，看他虎口有老茧、袖口沾着点油花，笑着道：“这位老哥看着就像是国营大食堂的掌勺师傅吧？寻常野鸡在集市上是一块钱一斤，不过我这只野鸡是从老君山鹰嘴崖抓下来的，吃的是山里的灵芝草籽，足有五斤半重。你要是诚心要，一口价，六块四毛钱，再搭两斤全国通用粮票！”
这话一出，周围卖鸡的大婶们纷纷倒吸一口凉气。
一只野鸡敢要六块四毛钱外加两斤粮票？这都顶得上半头小猪仔的价钱了！
谁知郑怀安听完，非但没嫌贵，反而一拍大腿，爽快地道：“行家！今天晌午县里头的轻工局领导下来视察，点名要喝野山鸡炖蘑菇汤，寻常死野鸡腥气重，你这只活野鸡正好拿回去给我撑场面！六块四就六块四！”
郑怀安生怕别人抢了去，麻利地从帆布包里掏出六块四毛钱现钞，外加两张一斤面额的全国通用粮票塞进秦小金手里，拎起大公野鸡乐呵呵地走了。
看着秦小金眨眼间就进账六块多钱，周围摊贩羡慕得眼珠子都绿了。
秦小金把钞票和粮票归置好。
加上之前的六块六毛钱，现在他兜里的现金已经凑够了整整十三块钱！
“野鸡卖完了，接下来就是重头戏了。”
秦小金拍了拍胸前斜挎的粗布包，起身往“晓月集”最里头的山货药材区走去。
药材区摆摊的人不多，大多是些挖了党参、黄精、柴胡的山民，地上铺块破布就等着药贩子来收。
秦小金找了个干净的青石台子坐下，将粗布包放在膝盖上，把包口解开一寸，让里头三十年份野山参的醇厚药香顺着缝隙丝丝缕缕地飘散出来。
经过昨晚灵气水的温养，这株老山参的药气比昨天在温家门口还要浓郁数倍！
不到两分钟，一个脸上长着几颗黑麻子、留着八字胡的精瘦汉子，鼻子一抽一抽地顺着香味凑了过来。
这人叫胡二麻子，在“晓月集”专干倒买倒卖中药材的勾当。因为他表叔胡满仓是镇供销社的采购主任，这胡二麻子平时在集市上欺行霸市、强买强卖，没人敢惹。
“小兄弟，布包里装的啥好货啊？拿出来给二哥掌掌眼？”胡二麻子蹲在青石台前，笑眯眯地道。
秦小金看了他一眼，把青苔拨开，露出了里头皮老纹深、芦碗密布的整株老山参。
“嘶——！”
饶是胡二麻子常年经手药材，看清这株野山参品相的刹那，呼吸也猛地一滞，两只鼠眼里迸发出骇人的贪婪光芒。
婴儿手臂粗的主根，完好无损的珍珠点参须，还有这密密麻麻叠在一起的芦碗……这分明是三十年往上的极品老棒槌，而且刚出土没两天，浆水足得像刚从仙池里捞出来的一样！
要是把这株老山参拿去县城药材公司，最少能卖一百二十块钱！
胡二麻子心脏砰砰狂跳，可一抬头看秦小金穿着一身粗布衣裳，年纪又轻，眼珠子一转，立马收起震惊的表情，撇着嘴装出一副嫌弃的模样：
“啧，我还当是什么宝贝呢，搞了半天是株水参啊！小兄弟，你这株参看着个头大，其实是长在山沟烂泥里的水泡参，年份顶多也就七八年，晒干了连二两重都不到，根本不值钱！”
说到这儿，胡二麻子装模作样地从兜里掏出一张十块钱的“大团结”，往秦小金腿上一拍：
“看你进山挖药不容易，二哥今天发个善心，给你十块钱把这株水参收了，拿回去泡酒喝！赶紧把包给我吧！”
十块钱？
秦小金差点被气笑了。
这株经过内息温养的三十年野山参，连村里的老猎户赵老四一眼都能看出值近百块，这孙子居然敢睁着眼睛说瞎话，想拿十块钱空手套白狼！
“十块钱？你留着自个儿买药吃吧。”
秦小金把十块钱钞票往外一拨，直接将青苔合拢系好布包，起身就要换个地方卖。
见煮熟的鸭子要飞，胡二麻子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殆尽，阴沉着脸站起身，冲着左右使了个眼色。
两个平时跟着胡二麻子混饭吃的地痞流氓立马从人群里钻出来，一左一右堵住了秦小金的去路。
周围几个原本想凑过来问价的药客一看到胡二麻子动粗，全都吓得缩了回去，小声议论起来：
“完了完了，这乡下小伙子被胡二麻子盯上了！”
“胡二麻子的表叔可是供销社的胡主任，在晓月集谁敢跟他抢药材？这小伙子今天要是不把山参十块钱卖给他，怕是连集市大门都走不出去！”
听着周围人的议论，胡二麻子越发得意，上前一步，伸出脏手就往秦小金肩上的粗布包抓去，嘴里恶狠狠地威胁道：
“臭小子，别给脸不要脸！在这双河镇的晓月集，所有的山参都得过我胡二麻子的手！我说它值十块钱，它就只值十块钱！今天这株参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
“哦？强买强卖是吧？”
秦小金站在原地没动，等胡二麻子的爪子快要碰到粗布包的瞬间，右手猛地抬起，后发先至，一把扣住了胡二麻子的右手脉门！
五指微微一收，养气境一层巅峰的强横力道瞬间爆发！
“咔吧！”
“嗷——！疼！疼死老子了！我的手腕子要断了！”
胡二麻子连一秒钟都没撑住，杀猪似的惨叫起来，整个人顺着秦小金拧手的力道，“噗通”一声单膝跪在了青石台子前，额头上的冷汗哗哗往下淌。
旁边两个想冲上来的地痞流氓见秦小金随手一捏就把胡二麻子制得跪地哀嚎，吓得脚步一僵，愣是没敢往前扑。
秦小金单手按着胡二麻子，左手解开粗布包，将整株芦碗密布、参香四溢的三十年老山参高高举起，朗声冲着四周赶集的人群喊道：
“大家伙儿都来瞧瞧！老君山鹰嘴崖刚出土的三十年份纯正野山参，五叶一枝花，芦碗叠罗汉，连一根须子都没断！这姓胡的狗东西欺负我是乡下来的，非说这是七八年的水泡参，想拿十块钱强抢！我倒要问问，咱们双河镇就没有识货的老板了吗？”
浓郁的参香顺着晨风飘出十几米远，整个药材区瞬间轰动了。
“秦小金你个小杂种，你快放开我！我表叔是供销社主任胡满仓，这集市上谁敢收你的参，就是跟我表叔作对！”胡二麻子疼得龇牙咧嘴，却还在扯着嗓子威胁四周的买主。
就在周围药客畏惧胡满仓的权势、面面相觑不敢出声的时候——
一阵馥郁撩人的桂花头油香忽然顺着人群外飘了进来。
紧接着，一道娇媚动听、却又透着三分当家人威严的女声在人群后头响起：
“哟，胡二麻子，什么时候这双河镇的晓月集变成你们老胡家开的了？这么极品的老山参，别人不敢收，我虞曼枝收了！”
话音落下，围观的人群自动往两边让开一条道。
只见一个身穿绛紫色暗花绸缎旗袍、脚踩黑皮小高跟的丰腴少妇，摇曳着不堪一握的细腰和滚圆饱满的臀弧，一步三晃、风情万种地走到了秦小金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