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峥站在门边，随即按正式职务打了招呼。
“叶省长，您好。”
叶绾宁是省政府主要负责人，在澜州官场，很多干部私下称她为省里的二号。
周峥没有主动伸手，也没有借裴砚川的关系套近乎。
裴砚川与叶绾宁是大学同学，那是他们的私人关系。
周峥只是岚川市审计局的一名主任科员，该守的规矩不能少。
叶绾宁略一点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
“坐吧。”
裴砚川招呼了一句。
“这里是家里，又没开会，别搞得太拘束。”
“好。”
周峥坐到靠窗的位置，与两人保持着适当距离。
叶绾宁的外套还搭在椅背上，手边那杯热水也没动过。
她应该刚到不久。
从时间上判断，裴砚川安排这场见面，并非临时起意。
裴砚川把茶壶推了过来。
“别光坐着，泡茶。”
周峥接过茶壶。
他先倒入热水，把壶温了一遍，然后放入陈年黑茶。热水冲下去，只停片刻便被倒掉。
重新注水以后，茶汤逐渐变深。
周峥把茶水分进小杯，先放到叶绾宁面前，随后又给裴砚川倒了一杯。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
他没有抢着说话，也没有故意展示自己懂茶。
叶绾宁喝了一口。
“手法挺熟。家里以前做过这门生意？”
“没有专门做过。”
周峥给她添了半杯。
“我父亲年轻时在青岫市开粮油铺。附近有几家茶商，货到了以后人手不够，经常请他帮忙收货。我小时候总在铺子里待着，跟着看过一些。”
“真让我讲茶经，我讲不出来。分辨好坏，勉强还能应付。”
叶绾宁看了一眼茶壶。
“那就说说眼前这壶。”
周峥没有急着回答，又尝了一口。
“存放时间不短，涩味已经退干净了，陈香还保留得很足。裴局平时应该舍不得拿出来，今天才肯开。”
说到这里，他便停住了。
能确定多少就说多少。
为了讨好叶绾宁，硬把一壶茶吹出十种讲究，只会让人看轻。
裴砚川笑了笑。
“你倒没给我丢人。”
“我只懂这些，再说就露怯了。”
叶绾宁把茶杯放回桌上。
“知道在哪里停，比知道多少更要紧。领导面前，有些人不怕自己不懂，就怕自己说得不够多。”
裴砚川接过话。
“你早就看出年份了，还让他判断，就是想看看他会不会胡说。”
叶绾宁没有否认。
“我刚来澜州，愿意在我面前表现的人不少。有人见了领导，恨不得把自己说成什么都懂。真让他办事，又处处出错。”
周峥听明白了。
叶绾宁借茶看人。
他说得太少，可能显得没有能力；说得太满，又会暴露自己急于表现。
他只讲能够确认的内容，正好守住了边界。
叶绾宁没有继续追问茶叶，裴砚川随即换了话题。
“前些年，我和周峥去青岫走访企业，还去过他家的粮油铺。门面不大，生意还过得去。”
周峥说道：“以前吃过亏，后来才把生意收回来。”
“那时候我父亲去外地进货，看见人家的商铺生意红火，回来就扩大门面，还进了不少货。他觉得铺子大了，客人自然会多。”
“青岫地方小，熟客买粮油看重人情。今天先拿两袋米，月底发了工资再结账，这种事很常见。铺子扩大以后，赊出去的钱也多了。账面天天有生意，手里却拿不出钱。”
裴砚川说道：“资金一断，再大的门面也撑不住。”
“对。后来卖掉两间铺面，先把欠款补上，只留下一个小店。折腾几年，又退了回来。”
叶绾宁听完，给了一句评价。
“肯及时收手，还算明白。有人赔了钱还要借钱撑场面，最后连住的地方都保不住。”
“他后来也常说，只看见别人挣钱，没看明白别人靠什么挣钱，这个亏吃得不冤。”
周峥随后提到父亲刚做完手术，目前已经醒了，母亲正在医院陪护。
他只说病情，没有借机诉苦。
叶绾宁听了几句，很快把话题拉回工作。
“你长期负责市属企业审计，城投、公交、粮食和供水这些行业都接触过。履历我看过，项目做得不少。”
“是。”
“履历上能写项目名称，写不了项目里遇见的那些人。”
裴砚川接过这句话。
“这点我可以替他说。他熟悉岚川市属企业，也经历过几起复杂的利益纠纷。有人递话，有人施压，还有人用程序卡他。他得罪过人，事情也查下来过。”
说到此处，周峥已经完全明白了。
今晚这场见面，并非普通探望。
裴砚川把他叫来，是要当面推荐给叶绾宁。
叶绾宁问茶、问家事、谈工作，也是在判断他能不能用。
周峥没有抢着讲自己查过多少违规资金，也没有把以前的审计成绩重新说一遍。
叶绾宁既然看过履历，那些话说得越多，越显得沉不住气。
叶绾宁看着他。
“熟悉企业情况，只能算基础。省长身边的工作，临时事务多，接触的人也杂。最要紧的是分清哪些事情已经决定，哪些事情还在考虑。”
“有人听领导提过一句，出去就敢说这是领导意见。有人受了私人托付，转头就说成正式安排。这种人能力再强，也留不久。”
周峥答道：“没有明确的意见，不能当成决定传出去。私人托付，也不能借领导的名义办理。”
“嘴上明白很容易。”
叶绾宁起身取下外套。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
周峥也站了起来。
叶绾宁没有评价他，也没有给出明确答复。
从她此刻的态度判断，这场考察似乎已经结束。裴砚川愿意推荐，叶绾宁未必愿意收下。
三人走到门口，叶绾宁才停下。
“省政府办公厅会按程序与岚川方面联系，征求有关部门意见。手续办完以后，你先到秘书一处跟班，承担我的工作秘书职责。”
周峥停了片刻，随即回答。
“感谢叶省长信任，我服从组织安排。”
“我要的是能办事的人，光会传话没用。”
叶绾宁看了一眼裴砚川。
“还有，记住他这次推荐你的人情。给你见面机会的是他，决定留下你的是我。”
“我记住了。”
推荐者和决定者，必须分清。
裴砚川可以把他带到叶绾宁面前，却不能替叶绾宁作出决定。
叶绾宁肯用他，也不代表他能借省长的身份替裴砚川办私事。
这句话把两层关系都划清了。
裴砚川陪叶绾宁下楼。
周峥跟在后面。
途中，两人谈起大学时期在青岫参加辩论活动的旧事。
裴砚川笑道：“那次你们队输了，还怪主持人偏心。”
“你少改旧账。你们临时换了辩题，赢了也不光彩。”
“这么多年，你还记着。”
“错账可以放着，不能说它不存在。”
到了楼下，叶绾宁登车离开。
周峥没有从两人的闲谈里追问私人关系，只跟着裴砚川返回客厅。
重新落座后，他把刚才的安排理了一遍。
让他准时到场，让他亲自泡茶，把叶绾宁留在客厅，再由叶绾宁临时提问，这些都是观察。
裴砚川正借叶绾宁刚调入澜州、身边缺少本地干部的机会，把他推荐到叶绾宁身边。
“都想明白了？”裴砚川问。
周峥没有把话说满。
“想明白了一部分。叶省长刚到澜州，对本地干部和企业情况都不熟。她需要了解岚川的人，又不会因为老同学推荐，就随便把人放到身边。”
“今晚让你进门，是我的面子。她肯留下你，靠的是你自己的表现。”
“她反复强调办事边界，应该有过教训。”
裴砚川收起茶杯，直接讲明了原因。
“她上一任工作秘书能力很强，却背着她频繁接触房地产商和地方干部。收钱的证据暂时没有，可他把个人承诺说成领导态度，还替人递项目、打招呼。”
“后来调走了。问题不在能力，在于他借工作秘书的身份替自己换取利益。”
周峥点了点头。
“所以，她更看重可靠。”
“还要有分寸。”
裴砚川看着他。
“她是外调干部，在澜州没有经营多年的班底，对身边人自然看得更严。以后找你的人会很多。厅局负责人、地方干部、企业老板，谁都可能请你递句话。”
“你能接触领导意见，不代表那些意见归你支配。越有人捧你，你越得清楚自己能说什么。”
这句话已经说透了。
省长工作秘书不会因为靠近省长就自动提高行政级别，也不能凭秘书身份命令哪个部门办事。
正式安排仍要通过省政府办公厅下达。
工作秘书主要负责衔接行程、传达已经明确的事项，再把需要叶绾宁掌握的情况及时送到她面前。
这个位置真正的分量，来自接近省长，接近权力的距离。
周峥在接受核查时，只陈述自己亲眼看见的内容。
没有证据的话，他不肯补进笔录。
这份坚持，也让叶绾宁看见他能守住事实，不会轻易被外界带着走。
裴砚川说道：“顾闻洲拿走了企业审计处处长的位置，你继续留在市局，只会跟他耗下去。借调以后，你暂时还是主任科员，工作范围却全变了。”
“岚川市审计局内部那点竞争，也该放下了。”
周峥端起已经放凉的茶，一口喝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