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他按原来的时间到了岚川市审计局。
走进企业审计处时，办公室里还有人在聊天。
周峥刚进门，交谈声便停了。
几名同事各自散开，只剩下几句客气招呼。
“周主任，回来了。”
“回来了。”
“身体还行吧？”
“没事，多谢关心。”
话说到这里，没人再往下接。
过去常找周峥请教业务的两名年轻科员，也只是喊了一声周主任。
从几人的反应看，他们多半已经把周峥当成了仕途受挫的人。
周峥接受了八天核查，又错过处长任命。顾闻洲刚刚上任，这时候没人愿意主动往他身边凑。
周峥坐回自己的位置，打开电脑。
里间办公室的门很快开了。
顾闻洲走进公共办公区。
他没有叫周峥进去单独谈，直接冲着众人说道：“大家先停一下，我把处里的分工调整说清楚。”
几名科员停下工作。
周峥也没有起身。
在他看来，顾闻洲挑这个时候公开谈分工，就是想拿他立规矩。
“周主任，你离岗这段时间，几个项目都受到了影响。处里不能因为少了谁，工作就停下来。”
周峥说道：“具体怎么安排，你直接说。”
顾闻洲停了一下。
周峥一副风轻云淡的模样，只让他谈工作安排，顾闻洲准备好的责难便没了落脚处。
“过去有些同志资历比较老，习惯替处里做决定。现在负责人已经明确，工作也得重新理顺。”
“我负责的市属企业资产清查还有后续事项。你准备交给谁，什么时候交接，一并说清楚吧。”
顾闻洲脸色沉了下来。
“你还惦记重点项目？盛源实业的举报已经闹到省里。举报人和你有没有私下接触，目前还没查清。让你继续碰相关材料，出了事谁负责？”
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周峥说道：“举报可以核实，不能直接拿来给干部定性。省纪委找我协助核查，也不等于认定我有问题。”
“顾处长要调整分工，可以直接下安排，别替组织下结论。”
顾闻洲当众提起盛源实业，就是想把周峥接受核查和举报内容绑在一起。
只要周峥急着辩解，话题就会从工作安排变成个人问题。
周峥没有顺着他走。
“行，那就只谈分工。”
顾闻洲转向旁边两名科员。
“把仓储公司亏损项目的材料搬过来。这个项目拖了两年，周主任经验丰富，正好负责收尾。”
“现有清查项目全部交给谭启明，三天内完成交接。”
两名科员搬来一摞材料，放到周峥桌边。
不少材料已经积了灰。
仓储公司早就停业，相关责任主体也已经注销，账目残缺不全。这个项目继续查，很难拿出成果；草草结案，又容易承担责任。
周峥已经看明白了。
顾闻洲要借这个项目，把他排除在重点工作之外。
顾闻洲接着说道：“谭启明，你负责向周主任说明交接要求。”
谭启明只是普通科员。
在场的人都能看出，这项安排已经超出了正常交接。
谭启明不敢违抗，只能拿起材料目录。
“周主任，我先把目录给您。具体内容，咱们再商量。”
顾闻洲马上打断。
“没什么可商量的，按照处里的安排办。周主任刚接受过省纪委核查，近期不适合再接触敏感项目，这也是保护干部。”
门口传来一句话。
“谁给你下的这个结论？”
分管企业审计处的副局长贺崇山走了进来。
顾闻洲赶紧解释：“贺局，我正在调整分工。周峥对处里的安排有意见，还拿过去的资历压我。处长刚任命，工作总得有人管。”
“他刚回来就闹情绪，我这边也很难办。”
贺崇山看了一眼桌边的材料。
“顾闻洲，协助核查不等于纪律结论。你公开说周峥不适合接触敏感项目，又把举报内容扣到干部头上，已经超出了正常分工。”
“材料暂停交接。你跟我到局领导办公室，把刚才的安排说明白。”
顾闻洲原本想借贺崇山压住周峥。
贺崇山当众叫停交接，他刚才的安排也无法继续执行。
办公室里没人替顾闻洲接话。
随后，贺崇山转向周峥。
“局党组刚收到澜州省政府办公厅发来的借调通知，点名让你到秘书一处工作。办公厅同时明确，由你承担叶绾宁省长的工作秘书职责。”
办公室里顿时没了动静。
几名刚才避开周峥的同事，全都看了过来。
省长工作秘书。
企业审计处处长只是市审计局内设处室的正科级职务。
省长工作秘书暂时不会改变周峥的行政级别，却能直接进入省政府主要领导的工作范围。
贺崇山继续说道：“处长考察期间，你确实是重点人选。可你当时正在接受核查，局里也不能让职位长期空着，这才确定了顾闻洲。”
“相关情况，我代表局党组向你说明。”
周峥说道：“感谢贺局，也感谢局党组的培养。我服从组织安排。”
办公厅与岚川方面此前已经完成衔接。
周峥当天只需办理临时离岗手续，未完成的项目由局里另行安排。
顾闻洲再也没有刚才那股强硬劲。
“周主任，刚才只是处里的正常调整。我也不知道借调通知已经到了。盛源实业的事，我主要是担心影响你，没有别的意思。”
周峥关掉电脑，收拾好个人物品。
“项目怎么调整，由局里决定。顾处长以后写工作结论，还是把依据放在前面。”
他说完，随即走出企业审计处。
阮秋禾从后面追了上来。
“师父，您等等。”
周峥停下。
“还是叫周主任吧。”
阮秋禾有些尴尬。
“师父，咱们一起干了五年。青岫粮库那个项目，连续忙了半个月，我到现在都记得。”
“昨天电话里那些话，是顾闻洲刚上任以后给我的压力太大。我一个普通科员，总得听处里的安排。”
“我没怪你。大家都有自己的考虑。”
“您到了省政府，以后有市属企业方面的材料，需要我做什么，尽管开口。晚上我请您吃顿饭，也算给您送行。”
“饭就不吃了，我父亲还在医院。”
阮秋禾没有放弃。
“那就改天。咱们过去合作过那么多项目，总不能因为顾闻洲，把关系全断了吧。”
“处里的材料有保密要求，该走什么程序就走什么程序。”
周峥把话说得很清楚。
过去那声师父，靠的是信任。
他被带走以后，阮秋禾迅速划清界限。得知他成了省长工作秘书，她又跑来重提旧情。
两人的关系已经变了。
保留周主任这个称呼，已经足够体面。
之前你爱答不理，现在你高攀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