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得及个屁。
乔出月盯着信纸上“结婚报告”四个字，只觉得脑仁一阵阵发疼。
普通的网恋翻车，大不了拉黑删除，再换个城市生活。
可这是八十年代。
对方还是军人。
原身冒用别人的姓名和照片，与陆斯珩通信两年，确定关系八个月，还收了人家将近一千块钱和各种票证。
这已经不是一句“对不起，我骗了你”能解决的事了。
这年头普通工人一个月才挣三四十块钱。
近一千块是什么概念？
那是普通家庭不吃不喝，也得攒上两三年的巨款！
乔出月越想越心虚，她走进旁边无人的杂物间，反手关上门，将帆布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倒在桌上。
一把宿舍钥匙，两张饭票，半包已经受潮的饼干，一盒只剩个底的雪花膏。
还有一只巴掌大的红色塑料钱包。
乔出月连忙打开钱包。
里面躺着几张毛票。
她不死心，将钱包翻过来抖了又抖。
一张五块，两张一块，还有三张一毛。
没了。
乔出月数了两遍。
七块三毛。
原身收了陆斯珩将近一千块，如今浑身上下只剩七块三毛！
就这，柜子里还有一条花二十多块钱买回来，却连腰都提不上去的布拉吉！
乔出月眼前一黑，扶着桌子才没一头栽下去。
“造孽啊……”
现在别说把钱退回去。
她连一张去外地的火车票都未必买得起。
乔出月翻出帆布包夹层里的几张汇款底单。
每一张汇款人后面，写的都是陆斯珩。
字迹一如他信中的字，锋利、规整。
乔出月原本还存着一点侥幸。
觉得原身骗的是书里的男主，反正那些事情又不是她做的，自己只要赶紧离开北岭，这笔烂账便跟她没有关系。
可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一张张已经泛黄的汇款单，她才真正意识到，原身骗的从来不只是一张照片。
她骗的是一个男人两年的信任。
陆斯珩每个月把大半津贴寄回来，惦记她有没有棉衣穿，有没有钱看病，甚至已经准备向组织递交结婚报告。
而他从头到尾，连自己喜欢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都不知道。
乔出月心里那点跑路的念头，忽然有些发虚。
可不跑又能怎么办？
小说里可是写了，三个月后，陆斯珩回到北岭，拿着照片找到了白雪宁。
白雪宁根本不认识他，骗局当场败露。
原身害怕坐牢，不但死不认账，还偷走文工团的公章，伪造了一张白雪宁委托她收取汇款的证明，将所有责任都推到了白雪宁身上。
白雪宁因此被停职调查，差点毁掉前途。
陆斯珩彻底被激怒。
他亲手查清汇款记录，将原身伪造的证明和书信全部交给公安。
原身最终因诈骗和伪造证明被判了几年。
出狱以后，她工作没了，名声也彻底毁了。
父亲收了一个老鳏夫的彩礼，强行将她嫁过去。
不到两年，原身便被那个男人活活打死。
好不容易重活一次，她可不想死！
乔出月咬牙将照片，信件和汇款单全部装回帆布包。
这个地方不能再待了，先回家拿户口本和存折，再来文工团辞职。
北岭待不下去，她就往南方走。
她有手有脚，会唱歌，会跳舞，也会做饭。
实在不行，就去饭店端盘子，去服装厂踩缝纫机。
只要肯干活，总不会饿死。
至于欠陆斯珩的钱……
她可以慢慢挣，挣到以后再寄回来。
感情肯定赔不起，钱至少得还。
乔出月打定主意，抱紧帆布包出了杂物间。
湿透的衣服贴在身上，被走廊里的风一吹，她冻得牙齿都在打颤。
衣摆还在不断往下滴水。
“哎哟，出月！”
一道惊讶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乔出月抬头，看见一个四十多岁、身材微胖的女人从食堂后门走出来。
女人手里端着一筐刚洗好的土豆，袖口高高挽着。
这是食堂的马大姐。
原身在文工团没什么朋友。
所有人都嫌她又胖又笨，只有马大姐偶尔看她打扫到太晚，会留一只馒头或者半碗热汤。
马大姐看见她浑身湿透，连忙放下土豆筐。
“你这是掉河里了？”
她伸手摸了摸乔出月的衣袖，脸色顿时变了。
“这么凉！赵曼她们又欺负你了是不是？”
乔出月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对方一眼便猜了出来。
显然，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原身以前被人关进杂物间，强走饭票，往水杯里撒盐……从来不敢告诉别人。
就算有人看见，她也只会低着头说是自己不小心。
乔出月沉默两秒，点了点头。
“嗯，是她们往我身上泼了盆水。”
马大姐气得一巴掌拍在大腿上。
“这几个缺德玩意儿！仗着自己能上台，一个个眼睛长到头顶上去了！出月啊，你怎么不去找主任？”
乔出月扯了扯嘴角。
“没事，马大姐，我也没吃亏，我拿拖把把她们揍了一顿。”
马大姐愣住，上下打量乔出月好几遍，似乎有些震惊。
“你……还手了？”
乔出月点头：“嗯。”
马大姐张了张嘴，最后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早该这样！平日里看着这么大个子，偏偏胆子比耗子还小，谁都敢在你头上踩两脚。”
说完，她又觉得不对，连忙板起脸。
“不过打架也不是什么好事，回头她们肯定要去告状，你先把湿衣服换了，别冻出病来。”
乔出月有些局促的扯了扯滴水的衣服：“我没带换洗衣服。”
马大姐二话不说，转身进了食堂。
没一会儿，她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蓝色外套出来，直接塞到乔出月怀里。
“这是我家老马以前干活穿的，衣服是旧了点，胜在干净，你先套上挡挡风。”
乔出月低头看着怀里的外套。
衣领已经洗得发软，袖口还打着一块补丁。
若是上辈子，这样一件衣服连给她拍穷苦戏都嫌不够上镜。
可此刻抱在怀里，她却觉得比那些几十万一件的高定礼服还暖和。
穿进来三天，马大姐是第一个主动关心她的人。
乔出月鼻尖莫名有些发酸。
“谢谢马大姐。”
“跟我客气什么？”马大姐拉着她往食堂走，“锅里还有姜汤，我给你盛一碗，喝完再回去，小心冻坏了身子。”
“不用了。”
乔出月惦记着回家拿证件，赶紧穿上外套。
衣服套在她身上有些紧，扣子只能扣上最下面两颗，好歹挡住了湿透的上衣。
她将长袖往下拉了拉。
“我家里还有事，得赶紧回去。”
马大姐看她脸色不太好，也没强留，只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两个煮鸡蛋，硬塞进她手里。
“你这孩子早上是不是又没吃饭？拿着路上吃，别听那些人胡说八道，胖也不能饿着，人不吃饭，哪来的力气过日子？”
乔出月攥着还带着温度的鸡蛋，胸口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认真点头：“我知道了，谢谢马大姐！”
从文工团到乔家只有二十多分钟的路，乔出月却走了将近四十分钟。
这具身体实在太沉。
走到一半，她便胸口发闷，膝盖酸疼，只能靠在墙边休息，等缓过那阵眩晕，她重新起身，一边走，一边盘算接下来的安排。
回家拿证件，再卖掉原身买来的新衣服，凑一些钱，给陆斯珩写分手信。
然后离开北岭，挣钱还债。
至于白雪宁，只能等她先把眼前这一关熬过去，再登门道歉。
乔家住在家属巷最里面。
乔出月刚走到院门外，便听见屋里传来女人压抑的哭声。
“乔建国，你骗了我整整十七年！”
“乔志强都十七岁了，你还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乔出月脚步猛地一顿。
这是原身母亲柳玉兰的声音。
下一秒，男人恼羞成怒的吼声从屋里传来。
“谁让我跟你结婚这么多年，你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
“丽华给我们乔家生了男丁，她是乔家的功臣！”
“你自己肚子不争气，还有脸闹？”
啪！
清脆的耳光声骤然响起。
紧接着，屋里传来重物倒地的声音。
“妈！”
乔出月脸色骤变，一脚踹开院门。
砰！
屋门重重撞在墙上。
柳玉兰跌坐在地，半边脸已经肿了起来，嘴角还挂着血。
乔建国站在她面前，高高扬起的手正准备再打第二下。
一旁穿着大红衬衣的高丽华不仅没有阻止，反而阴阳怪气地开口：
“玉兰姐，建国不过是想给乔家留个后，他有什么错？”
乔出月盯着母亲脸上的巴掌印，缓缓放下帆布包。
跑？
还跑个屁！
她今天要是走了，柳玉兰迟早被这对狗男女活活欺负死！
乔建国瞪着她怒骂：
“谁让你踹门的？没规矩的东西，还不给老子滚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