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棉活了八十七年，在商场上跟男人拼杀，从南方一个小服装厂做到几千万身家，她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咽下去。
可这一刻，六十年前那个夏天像洪水一样漫上来。
亲妹妹林杏儿十四岁，扎着两条辫子，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杏儿最后叫她姐的声音，隔了这么多年，忽然清清楚楚。
林棉棉当年问过，问过大伯一家，杏儿到底怎么掉下去的。
大伯说，自己滑下去的；大伯母说，命不好。
林长青说，姐，你别问了，人死不能复生。
她信了，她蠢，她信了整整六十九年！
那个像一朵花的杏儿啊……
门外的声音还在继续，话题又转回道林棉棉的钱。
赵燕红的声音重新端起来，像在安排一桩买卖：“行了，别说那些没用的。律师说了，只要她按了手印，遗嘱就有效。她现在这个身体，撑不了几天。等她签完……”
“签完就让她早点走！”林长青接得顺嘴，像这话已经在嘴边转了很久，“医院一天好几千，她的钱不就是我们的钱？多住一天，少拿一天。”
“爸！”一个中年男声喊了一声，不知道是觉得过了，还是觉得不够。
赵燕红倒是很稳：“你急什么！先把字签了。签完了，其他的，还不是咱们说了算。”
林棉棉的手在被子里攥紧了被单。
她这辈子白手起家，三十几岁为了讨生活南下，从流水线女工做起。
她吃过男人吃不了的苦，受过女人受不了的气。
她没有丈夫，没有儿女，她把所有的劲头都砸在了生意上，砸出了两套别墅、几套房子、厂子和公司。
她以为这些是她给自己挣的底气。
但现在，在这群人眼里，她的底气，就是他们的年终奖。
护士推开门，探头进来：“探视时间到了，只能进一个。”
赵燕红抢先一步，脸上瞬间堆起笑。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那塑料袋哗哗响，像她身上那件打折的羽绒服。
她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把苹果放在床头柜上，拉过凳子坐下。
“堂姐，您好些了吗？”
林棉棉没睁眼。
赵燕红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关切：“您看您，一个人多不容易。这么大的家业，也没个儿女帮衬。堂姐，您心里有没有什么打算？”
林棉棉还是不答。
赵燕红凑近一点，声音更低了些，带着试探的关心：“我是说，您那些房子、厂子，将来怎么处理？要不要我帮您找个律师，先把事儿交代清楚？免得将来…麻烦。”
林棉棉睁开了眼。
她没有转头，只是眼珠子转过去，盯着赵燕红。
那双眼睛浑浊，带着老人特有的灰翳，可那灰翳底下，有东西在烧。
“好弟媳，我还没死呢。”
赵燕红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堂姐，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是为您好嘛。”
林棉棉看着她，不说话了。
赵燕红等了等，没等到回应，脸上的笑一点点冷下去。
她忽然叹了口气，那口气比刚才所有的关切都真诚。
“堂姐，我知道您不爱听。可有些话，早晚得说。您一个人，身后事总得有人办。遗嘱不立，到时候房子、存款，走法定继承，手续多麻烦您知道吗？我们倒是不怕麻烦，可您总不想自己一辈子挣的东西，最后被政府收走吧？”
林棉棉的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她还没死，她躺在病床上，还有气，还能说话，还能睁眼。
可这个人已经在她面前，谈她的身后事，像在谈一件已经翻篇的买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