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棉棉没有点破，点破了没意思。
而留着，还有用。
“不用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林棉棉把目光从赵燕红脸上移开，像是不经意地扫过走廊里其他人，“我知道自己时日不多了。想让她陪我出去一趟，我想亲自挑一套自己喜欢的寿衣，还有骨灰盒。”
她顿了顿，像是有些累了，喘了口气才继续：“这些东西晦气。就不用麻烦你们了。”
果不其然，林棉棉刚说完，赵燕红脸上露出一丝喜色。
林长青眼皮子一掀，眼珠子转了转，嘴角没压住，往上翘了翘。
几个侄孙辈互相递了个眼色，那种心照不宣的、压不住的喜气，从每个人的眉梢眼角往外冒。
林棉棉看在眼里，心里冷得像冰。
“可是，堂姐……”赵燕红还想说什么。
她的演技很好，可惜在这个消息面前，那层假笑到底薄了些。
“燕红！”林棉棉打断她。
赵燕红的话噎在喉咙里。
“我已经想明白了。”林棉棉声音低下来，“我姓林，是林家的人。我无儿无女，手里的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走。最后，只有给你们。”
赵燕红的嘴角再也压不住了，往上弯出一个弧度，但立马又觉得不妥，连忙咬了咬下唇，想把那股笑收回去。
那几个侄孙辈对视一眼，有个年轻的甚至已经藏不住笑，咧开了嘴。
林棉棉等他们高兴了两秒，声音一冷。
“我临走前，也就这点愿望了。我就是出去一趟，很快就回来。可如果这个时候，有人让我不高兴……”
她停了停，“那我就只能让有些人，高兴不起来了。”
林棉棉看着赵燕红：“燕红，你不会不让我高兴吧？”
赵燕红脸上的笑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干：“哪能啊……堂姐您尽管去办，我们都支持您。”
说完，她转头朝林长青使了个眼色。
林长青会意，赶紧点了点头；旁边几个侄孙辈也跟着点头，像一群啄米的鸡。
林棉棉心里冷笑，面上却没什么表情。
她面色疲倦的转过头，看向站在人群后面的董小玉：“小玉，进来。帮我换套衣服。”
董小玉挤过人群。
她走过赵燕红身边的时候，赵燕红斜了她一眼，董小玉没理，径直走进病房。
门在身后关上，把走廊里那群人的目光隔绝在外。
董小玉一进门，眼泪就下来了。
四十八岁的董小玉，短头发，脸上有风霜，眼角有细纹，颧骨被鸡场的风吹得有些红。
她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使劲憋着，不让它掉下来。
董小玉一把握住林棉棉的手。
那双手粗糙，掌心和指节上有厚厚的茧子，是养鸡场里干活磨出来的。
“林姨！”她叫了一声，嗓子嘶哑，“您怎么瘦成这样了。”
林棉棉看着她，反手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干枯，关节凸起，像一把枯枝。
“小玉，我找你，有要紧事。”
董小玉擦了把脸，吸了吸鼻子，使劲点头：“您说。”
林棉棉转头看了一眼门口。
门上那块小玻璃窗，赵燕红和林长青正扒着窗框往里看。
两个人的脸挤在巴掌大的玻璃上，像两张贴在窗上的剪纸，鬼鬼祟祟的。
林棉棉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小玉。他们一直拦着你，不让你上来，也不让我出去。我手机也被他们拿走了。你来了好几趟，都被他们挡回去了，是不是？”
董小玉点头，眼泪又要涌上来：“我来了好多次，每次都被他们拦住，说您需要静养，说您谁都不见。我不信，我想硬闯，他们好几个人堵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