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村里依旧没电，李婶给他们留了两壶热水和半截蜡烛。
林溪让顾淮之先洗，自己坐在门槛上守着蜡烛发呆。
等顾淮之洗完出来，她才抱着那套新衣服钻进洗手间洗澡，摸黑匆匆冲了个澡，换上干净内衣裤，整个人才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毕竟条件有限，也只能是将就讲究，但总好比没洗澡，就睡觉来的舒服。
洗好，回到屋里，顾淮之已经躺在那里了。
林溪轻手轻脚地爬上去，把手机最后百分之十的电用来设了个闹钟，然后关机。
黑暗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主任，你睡了吗？”
“没有。”
“今天那个小宝，伤口那么深，缝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林溪侧过身，面朝着墙壁，声音闷闷的，“其实我挺怕的，但你在旁边，我就觉得应该没事。”
隔壁的人沉默了两秒。
“怕很正常。不怕才不正常。”
“那你也怕过吗？”
“第一次主刀，缝冠状动脉的时候，手也抖。”
顾淮之的声音从上面传下来，低低的，被黑暗泡得柔和了些，“后来发现抖也没用，手一抖，病人的命就没了。所以慢慢就不抖了。”
“主任，那你也是厉害的。”
“你也可以的。”
“真的，这话不是框我的吧。”
顾淮之没吭声。
林溪也没继续说。
“睡觉。”
“哦。”
安静了大概十分钟。
林溪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晚饭时李婶熬的南瓜粥确实好喝，她不知不觉喝了两大碗，现在报应来了。
她坐起身。
“干嘛？”顾淮之的声音立刻响起来。
林溪支支吾吾，声音小得跟蚊子似的：“主任……我想上厕所。”
黑暗里沉默了一瞬。
“……去吧，手电在桌上。”
林溪摸到桌上的手电筒，推开，一道昏黄的光柱亮起来。
她往外走，厕所就是他们夜里洗澡的那里，虽然也这间屋子里，但是是要走一段路的。
夜风挺凉的，吹得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哗哗响。
林溪攥着手电筒，快步往厕所走，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总觉得背后凉飕飕的。
这脑子里看的那些恐怖电视的画面一个劲的冒出头了。
黑灯瞎火的，总感觉后面有人。
解决完生理需求，她快速原路返回。
推开门的时候，手电光扫过院子，一眼就看见顾淮之站在屋门口，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臂，微微偏着头，像是在看院子里的某处。
他是在等她吗。
怕她害怕。
林溪心里头一暖，正要加快脚步小跑过去，突然一个黑乎乎的东西直直地朝她飞过来。
她下意识抬手一挡，那东西在她手背上顿了一下。
好像是个蟑螂。
林溪整个人都僵住了。
“啊——！”
她尖叫一声，手电筒差点脱手，脑子里一片空白，本能地朝唯一能看到的那个身影冲过去。
顾淮之刚往前迈了一步，她整个人就撞进了他怀里，两条腿往上一跳，死死圈住他的腰，手臂搂着他脖子，脸埋在他颈窝里，像只受了惊的树袋熊，挂得严严实实。
顾淮之被她撞得往后仰了一下，背抵住门框才稳住。
“有……有东西飞过去……毛绒绒的。”林溪声音发颤，整个人缩在他怀里，贴得紧紧的，甚至能感觉到他颈侧跳动的脉搏。
顾淮之没有推她。
他一只手虚虚地扶着她后背，另一只手抬起来，掌心覆在她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两下。
“是小鸟吧。”
“这么大的人了还怕鸟、”他的声音就在她头顶，被夜风裹着，低哑而平稳，“飞走了。”
林溪不动。
顾淮之全身僵硬：“松开。”
“不松！万一又飞回来。”
“……不会飞回来了，下来。”
“……腿软。”
黑暗中安静了几秒。
顾淮之低头，嘴唇几乎贴着她发顶，嗓音里似乎含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像是错觉。
“小林医生，都能拿刀子缝针，还怕鸟。”
“那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反正就是不一样。”说完，林溪又抱紧了顾淮之。
顾淮之干咳几声。
“差不多行了，下来吧。”
林溪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整个人还死死盘在人家身上，两条腿箍着他的腰，活像只考拉抱着树。
她“唰”地一下红了脸，连耳朵尖都在发烫，手忙脚乱地从他身上滑下来，脚一沾地就往后跳了一步。
“对不起主任我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吓到了……”
顾淮之没接话，只是转身走进屋里，点着了那半截蜡烛。
烛光晃了晃，映出他微红的耳廓。
林溪跟在他身后，低着头，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只鹌鹑。
顾淮之倒了一杯热水递给她。
“压压惊。”
林溪接过来，捧在手里，小口小口地喝。
两人各自坐在床沿和椅子上，谁也没说话，蜡烛劈啪作响，火光一跳一跳的。
过了好一会儿。
“……主任。”
“嗯。”
“你刚才站在门口，是不是在等我啊。”
顾淮之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水。
“没有等你，我怕你等下上完厕所回来，爬上床的时候吵醒我睡觉。”
她把脸埋进水杯后面，小声嘟囔了一句。
“嘴硬。”
“你说什么？”
“没有，我是说，谢谢主任。”
“喝完赶紧上来睡觉。”
林溪点点头，水没敢喝多，毕竟她觉着自己可能有点膀胱不好，只要一喝水，就老想上厕所。
总不能一杯水干完，等下又去一次厕所，那就搞笑了。
林溪把水杯放下，吹灭了蜡烛。
然后爬上床，拉起被子盖到下巴。
刚躺下没多久，林溪翻了个身，鼻尖蹭到枕头面的时候，她感觉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一下，指尖碰到几根细细的须，还有微微扎手的硬壳。
“……”
林溪把手电摸过来，按亮，然后往那枕头上一照。
一只油光锃亮的蟑螂，正趴在她枕头正中间，两根触须慢悠悠地晃着，像是在跟她打招呼。
“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