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空，海风吹在身上都带着股灼人的热浪。
祝心虞这一扛，就足足咬牙坚持了两个多钟头！
刚开始的半个小时是最难熬的，她只觉得肺部像拉风箱一样火辣辣地疼，两条粗壮的大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衬衫早就被汗水湿透了，黏糊糊地贴在身上，每走一步都能感觉到脂肪在疯狂燃烧。
但每当她快要撑不住想放弃的时候，一转头看到身后晏听潮那双深邃冷冽的眼睛，再想想原书里公海鲨鱼那血盆大口，祝心虞就立刻浑身一个激灵，硬生生又把扁担扛稳了！
减肥！保命！搞钱！
在这三大终极目标的激励下，到了中午十二点半收工吹哨的时候，祝心虞感觉自己不仅没有虚脱，反而觉得浑身毛孔都彻底张开了，连呼吸都变得顺畅轻快了不少！
她趁着擦汗的功夫，偷偷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和脸颊——虽然不可能一个上午就瘦下来，但原本因为常年不运动而严重水肿的眼皮和下巴，明显紧实了一小圈！
“天爷哎，胖丫，你……你这孩子怎么自己上手抬上了？要是让你妈知道，还不得把叔的皮给扒了！”
结算工钱的时候，老李头看着浑身湿透、满脸通红的祝心虞，吓得胡子直抖。
“李叔，你就把心放肚子里吧，是我看他笨手笨脚的来气，顺手教教他怎么干活！这事儿你可千万别跟我妈说，不然我妈以为你克扣我们工钱呢！”
祝心虞笑眯眯地把一兜子红头竹筹倒在桌上，“李叔，快点点，一共多少根？”
老李头擦了把汗，噼里啪啦一算，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乖乖！别人一上午最多扛四十包，你们这小两口男女搭配，一上午居然足足抬了七十五包！按两分钱一包算，这可是一块五毛钱啊！”
说着，老李头从帆布挎包里数出一张崭新的一块钱纸币，外加五毛钱的毛票，递了过来。
祝心虞接过还带着油墨香的钞票，笑得杏眼弯成了两道好看的月牙儿。
一上午就挣了一块五！要是下午再干两个钟头，今天保底能挣三块钱！这在这个年代，简直就是一笔巨款！
“走，祝招财，本姑娘今天心情好，带你去前头礁石滩洗把脸，顺便觅个食！”
祝心虞把一块钱大钞贴身藏好，拿着那五毛钱零钱，大摇大摆地带着晏听潮往码头西侧的浅水渔市走去。
红星码头的西侧是渔民自发形成的小交易摊点，每次大船靠岸，分拣下来的破皮杂鱼、小虾米、还有因为外壳撞碎卖不上价的梭子蟹和海螺，都会堆在这儿按堆贱卖，不用票，给几分钱就能拎走一大兜。
祝心虞刚走到摊位前，就听见前面传来一阵尖酸刻薄的打骂声：
“赵春麦！你个死心眼的赔钱货！让你在码头捡一上午漏网的烂鱼虾，你就捡了这么半篓子？那几只断了腿的青蟹呢？是不是被你偷偷藏起来给你那个病秧子妹妹吃了？！”
祝心虞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梳着两条麻花辫的年轻姑娘正跪在碎石滩上。这姑娘莫约二十出头，生得眉清目秀，但脸色蜡黄瘦弱，手指头因为常年泡在盐水里满是冻疮疤痕。
此时，一个长着三角眼、满脸横肉的中年妇人正揪着姑娘的耳朵，劈手夺过她怀里的小竹篓，不仅把里头挑拣干净的小黄鱼和几只断腿青蟹全倒进了自己的大桶里，还顺手推了姑娘一把！
这两人祝心虞认得！
正是大杂院西厢房的赵铁柱一家！被打骂的姑娘是大女儿赵春麦，那个凶神恶煞的妇人是她亲妈孙梅香！
在原书里，这赵春麦是个老实巴交、干活麻利能干的苦命姑娘，一辈子被父母吸血贴补她那个游手好闲的弟弟，最后还被父母为了两百块钱彩礼卖给了一个打死过老婆的老光棍！
“妈，我没藏，今天大船卸的是冻带鱼，底舱没多少杂蟹……”赵春麦被推倒在满是碎贝壳的滩涂上，手掌瞬间被划出几道血口子，却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没捡着还有脸狡辩！下午要是不给我捡满两桶鱼杂回来喂鸡，晚上别想进家门吃饭！”
孙梅香骂骂咧咧地拎着大桶走了，临走前看到站在一旁的祝心虞和晏听潮，还嫌恶地翻了个白眼，嘴里嘀咕了一句“大肥猪配野汉子，绝配”。
祝心虞眯了眯眼，没理会孙梅香，而是径直走到了赵春麦面前。
她低头看了一眼赵春麦竹篓里剩下的一点东西——孙梅香嫌弃没肉没拿走的，竟然是整整小半篓刚从深海网兜里刮下来的鲜活海虹（青口贝）、八爪鱼仔，还有十几只个头饱满的琵琶虾（皮皮虾）！
八零年代的海边人肚子里缺油水，做菜舍不得放油，觉得这些带壳的海虹和皮皮虾全是壳、没二两肉，还扎嘴，平时都是砸碎了喂鸭子的下脚料！
可在祝心虞这个现代资深美食家眼里，这刚上岸还吐着泡泡的爆膏皮皮虾和八爪鱼仔，简直是人间至味啊！而且全都是高蛋白、零脂肪的顶级减脂圣品！
“春麦姐，你这半篓子海货卖不卖？”祝心虞蹲下身，声音温和地问道。
赵春麦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地抬起头。以前在大杂院里，祝胖丫仗着有钱喜凤撑腰，见了她从来都是鼻孔朝天，今天怎么突然这么和气了？
“胖……胖丫妹子，这些都是没肉的贱骨头，扎嘴得很，你要是想要，拿去玩就是了，不要钱……”赵春麦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局促地把竹篓递过来。
“那哪行，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祝心虞直接从兜里摸出五分钱硬币，不由分说地塞进赵春麦满是老茧的手心里，又从自己脖子上扯下那条还没怎么用过的干净毛巾递给她：
“五分钱买你这半篓子海鲜，我还占了大便宜呢！快拿毛巾把你手上的血擦擦，大热天的别感染发炎了。”
握着那枚带着体温的五分钱硬币和柔软的毛巾，常年在家里被非打即骂的赵春麦眼眶瞬间红了，鼻子一酸，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谢谢……谢谢你，胖丫妹子，你人真好……”
祝心虞冲她笑了笑，拎起那半篓子活蹦乱跳的八爪鱼和皮皮虾，又去旁边老渔民那儿花一毛钱买了两条足有两斤重、因为鱼尾被冰块砸断而卖不出去的新鲜大黑鱼，以及一大把野生的紫苏叶和生姜。
紧接着，祝心虞带着晏听潮转到了码头后方一处废弃的守船人石屋旁。
这儿背风向阳，有现成的石头灶台，平时不少远道而来的苦力都会在这儿借火热干粮。
“祝招财，去捡点干柴火把火生起来，再去前头水井打桶干净的淡水！”祝心虞挽起袖子，露出两截白花花的莲藕臂，熟练地指挥道。
晏听潮看着她手里那堆连渔民都嫌弃的下脚料，虽然没说什么，但还是沉默地照做了。
很快，灶膛里燃起了熊熊烈火。
祝心虞找守船的老大爷借了一口大铁锅和半小勺粗盐，没有油，她便把刚才买黑鱼时顺手要来的一块肥厚鱼肚油扔进热锅里！
“滋啦——！”
随着铁锅升温，鱼肚油瞬间被煸炒出金黄透亮的油脂，非但没有半点腥气，反而散发出一股奇异的脂香！
祝心虞手起刀落，用一把借来的旧菜刀，利落地将两条大黑鱼片成了薄如蝉翼的鱼片，鱼骨斩块丢进锅里，加入姜片大火猛煎至两面金黄，紧接着“刺啦”一声冲入滚烫的井水！
不过短短几分钟，锅里的汤汁便翻滚成了浓郁如牛奶般的纯白色！
祝心虞将海虹、八爪鱼仔和皮皮虾一股脑倒进奶白鱼汤里，盖上锅盖焖煮片刻，最后撒入洁白的黑鱼片和切碎的野生紫苏叶！
当木锅盖掀开的那一刹那——
一股霸道至极、鲜美得让人舌头都要吞下去的海鲜浓汤香气，混着紫苏特有的清香，瞬间在海边的石屋里轰然炸开！
原本还在石屋外面捡柴的晏听潮动作一顿，不由自主地走了进来。
只见灶台前，烟火气缭绕中，胖乎乎的少女正拿着大木勺在锅里轻轻搅动。她侧脸的线条因为微微低头而显得柔和了几分，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打湿贴在白皙饱满的脸颊上，那双杏眼里倒映着跳动的火光，专注而又明媚。
“看什么看？口水流下来了！”
祝心虞一抬头就抓包了正在看她的晏听潮，顿时得意地扬起下巴，盛了满满一大海碗堆成小山的黑鱼片、八爪鱼和皮皮虾，递到他面前：
“尝尝吧！这可是本姑娘独门秘制的‘紫苏无油海鲜锅’！汤鲜肉嫩，补血养气，专门赏给你这个苦力吃的！不过咱们得约法三章啊，今天在码头挣了钱、吃了海鲜的事儿，晚上回去一个字都不准跟我妈提！要是走漏了半点风声，以后你就顿顿喝三粒米的米汤去吧！”
晏听潮接过那碗分量惊人的海鲜汤，指尖再次触碰到她微凉软糯的手指。
他低头喝了一口汤，极致的鲜美在味蕾上绽放，连带着胸腔里那颗常年冷寂的心，也跟着泛起了一圈又一圈涟漪。
“好。”
男人垂下眼帘，遮住眸底翻涌的暗色，声音低沉而郑重，“听你的，谁也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