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医务室那扇破了一半的木门被一脚重重踹开。
赵大勇满脸黑灰地撞进来，手里端着打空了弹匣的五四式手枪。
“林野！给老子拿点止血带！一排的机枪手挂彩了！”
粗哑的吼声在狭窄的屋子里嗡嗡回荡。
没人回应。
只有地上的铁盆被狂风吹得咣当直响。
赵大勇一抹脸上的泥水，大步跨向木板床。
孙铁柱平躺在地上，大腿根部绑着厚厚的纱布，小腿被打上了结实的杉木夹板。
呼吸虽然微弱，但胸口在平稳起伏。
命保住了。
但那个戴着金丝眼镜的文弱军医，却不见了踪影。
赵大勇猛地转头。
后窗的玻璃碎成了一地晶莹的粉末。
窗框上，赫然印着两个带血的赤脚脚印，一路向外延伸，迅速被倒灌进来的暴雪覆盖。
“连长！人呢？医疗包在哪！”
指导员钱卫国顶着风雪冲进来，胳膊上划出了一道血口子。
赵大勇死死盯着窗台上的血脚印，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猛地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子。
凳腿砸在墙上，四分五裂。
“操！怂包！当了逃兵了！”
赵大勇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双眼红得像要滴血。
“我就知道这种城里来的大少爷靠不住！听到真枪实弹，吓得连鞋都不穿就跳窗跑了！”
钱卫国愣住了，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
“外面零下三十度，他没穿鞋，跑进深山老林里就是个死啊！”
“死在外头也是个逃兵！”
赵大勇一把扯过药柜里的半卷绷带，粗暴地塞进钱卫国怀里。
“别管那个废物！他想死谁也拦不住！”
“带着东西去前边！给老子顶住侧翼，绝对不能让那帮走私犯摸进营区！”
赵大勇猛拉枪机，转身一头扎进枪林弹雨的黑夜。
他根本不知道。
此时的林野，并没有向着内地逃跑。
而是像一个真正的暗夜幽灵，迎着武装走私犯最猛烈的火力网，逆向潜行。
八百米。
这是医务室到后山那棵巨大红松的直线距离。
在平原上冲刺不过两分钟的路程。
但在零下三十度的齐腰深雪里，在敌方高倍狙击镜的压制下，这是一片随时会绞碎血肉的死亡封锁线。
林野整个人趴在厚厚的积雪中。
他将那件宽大的军大衣反穿，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破旧内衬。
整个人彻底与苍茫的雪原融为一体。
冰冷的雪水顺着领口灌进脖子，带走体内所剩无几的热量。
赤裸的双脚早已冻得发紫，彻底失去了痛觉。
这反而成了他的优势。
没有痛觉，就不会因为踩到尖锐的碎石而产生肌肉痉挛，动作愈发轻盈、平稳。
前方四百米处。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伴随着枪口特有的微弱火光闪烁。
雷明顿700改型。
东南亚黑市最抢手的高精狙。
林野将半张脸埋在雪里，任由狂风掩盖他极其微弱的呼吸。
大脑像一台精密的战术计算机，疯狂运转。
对方是个受过正规训练的老手。
每开一枪，枪口会向左微调十五度，扫视连队的火力点。
开枪间隔稳定在五秒。
拉栓、退壳、重新锁定，需要一点五秒。
这就是破绽。
林野在心里默默倒数。
三，二，一。
当狙击手枪口转向左侧的那个零点一秒。
林野动了。
他四肢同时发力，像一条贴地滑行的白蟒，猛地从雪坑中窜出。
借助风雪掩护，悄无声息地贴地突进五米，翻滚进一块凸起的黑岩背后。
“砰！”
子弹打在连队的土墙上，溅起一片泥渣。
林野缩在岩石后，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摸了摸左脸颊被玻璃划破的伤口，血已经冻成了冰壳。
距离迅速拉近。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米。
这片区域已经脱离了狙击手的常规视野，进入了狙击镜的灯下黑死角。
林野不再匍匐。
他弓起腰，膝盖微曲，采用杀手特有的静步滑行姿态。
脚尖先落地，随后脚跟缓缓压下，将踩踏雪地的摩擦音降到最低。
五十米。三十米。十米。
巨大的红松树干终于矗立在眼前。
树干粗壮，三个人都抱不过来，表皮长满了干枯粗糙的青苔和树瘤。
树冠距离地面十五米。
茂密的松针像一把巨大的黑色伞盖，完美遮蔽了树上的动静。
淡淡的火药味顺着树干飘下来。
还有极其细微的吧唧嘴的声音。
上面的人在嚼口香糖。
林野抬头看了一眼被乌云遮住一半的月亮。
他将那把单面刃手术刀横着咬在嘴里。
冰冷的金属紧贴着舌面，泛起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他没有选择从正对连队方向的那一面攀爬。
那样容易暴露在走私犯其他同伙的视野中。
林野悄无声息地绕到树干背风的阴暗面。
双手五指张开，如同十根锋利的铁钉，死死抠进树皮厚重的缝隙里。
身体紧贴树干，像一只巨大的壁虎。
发力，向上。
由于双脚冻僵，在蹬踏第一根粗树杈时。
沾满冰雪的脚底板猛地打了个滑。
林野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直直向下坠落。
半空中。
他的左手在树皮上抠出五道深深的木屑，右手闪电般探出，死死扣住了一个凸起的树瘤。
下坠的惯性扯得他肩关节发出一声闷响。
左膝盖重重磕在粗糙的树干上，皮肉瞬间磕破。
林野死死咬紧牙关，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他悬在半空中停顿了整整五秒钟。
确认树上的人没有察觉到下方的震动，这才腰腹发力，重新稳住重心。
一次小失误，没有破坏他冷血的杀戮节奏。
借着周围呼啸的风声。
林野一寸一寸地向上攀挪。
越往上，松枝越密。
他避开所有干枯易折的树枝，只踩那些柔韧的活木。
终于，他悄无声息地穿透了最下层的树冠。
头顶上方三米处。
一个穿着纯白色伪装服的外籍壮汉，正趴在一根最粗壮的横向树杈上。
壮汉脸侧涂着油彩，眼睛死死贴着高倍瞄准镜。
粗壮的手指搭在扳机上，有节奏地缓缓扣压。
嘴里的薄荷味口香糖嚼得津津有味。
他刚刚压满了一个新的弹匣，正在耐心等待下一个敢在连队里露头的中国边防兵。
在他眼里，底下那群拿着落后步枪的土老帽，就是一群只能被动挨打的活靶子。
突然。
他头顶上方一根斜横着的松枝，极其轻微地往下沉了半寸。
壮汉嚼糖的动作猛地顿住。
常年在黑市舔血的直觉，让他后脖颈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下意识想要抬头，右手去摸腰间的军用匕首。
太迟了。
林野双腿死死倒勾在那根粗壮的松枝上。
整个人像一只巨大的吸血蝙蝠，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壮汉正上方。
他松开牙齿。
嘴里的那把单面刃手术刀落入掌心，被他反手握紧。
就在这一刻。
惨白的下弦月终于彻底撕开了厚重的乌云。
冰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般穿透密集的松针，倾洒在红松树冠里。
月光精准地落在林野手中那截纤薄的金属刀片上。
一抹属于死神的刺骨寒芒，在幽暗的树影中骤然闪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