栖云山庄的主楼大堂挑高极高，木格栅天花板上嵌着暖黄的灯带，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前台背后是一整面落地玻璃，正对着后山的枫林，红得铺天盖地。
程屿把身份证递过去，前台核对预订信息的时候，黎晚星站在他旁边，手插在他外套口袋里，下巴搁在他胳膊上，懒洋洋地打量着大堂。
“程先生，您预订的是听雪阁。”前台把房卡递过来，笑容标准，“听雪阁是栖云山庄规格最高的独栋别墅之一，私汤温泉引自山腹深处的天然水，二十四小时恒温。”
程屿接过房卡，点了点头：“替我谢谢景总。”
前台又递过来一张手绘的地图，上面标了听雪阁的位置，只道：“管家会送您和夫人到别墅门口，有任何需求都可以直接联系他。”
黎晚星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听雪阁旁边还有一幢别墅，两栋挨得很近，中间只隔了一片竹林和一道矮矮的石墙。
她没多想，只觉得这地方听起来确实不错。
别墅管家开着摆渡车把他们送到听雪阁门口，竹篱笆围出一方院子，枯山水庭院里铺着白砂和青石，一株老枫从墙角探出来，枝叶斜斜地搭在露台上方。
推开木门，玄关摆着两双软底拖鞋，客厅的榻榻米上铺着米色坐垫，茶几上放着一瓶红酒和两只高脚杯，旁边还有一张手写的欢迎卡片和果盘。
管家领他们简单看了一圈，临走前状似无意地补了一句：“隔壁的栖云阁是景先生的住所，两栋别墅共用后山这一片温泉脉，私汤的设计也是连通的。不过中间有独立的隔断，您这边使用的时候完全不会受影响。”
程屿和黎晚星都愣了一下，没想到景廷钰就是隔壁邻居。
管家微微欠身，退了出去。
没有选择管家的拆包服务，程屿把行李箱拎进主卧，推开露台玻璃门。
外面是冒着热气的露天温泉，石头缝里长着青苔，水面氤氲着白汽，竹篱笆外能看见后山层层叠叠的红叶。
他弯腰用手探了探水温，果然是恒温的，人体能接受的最舒适的温度。
“宝宝，这地方真不错。”他回头看她，靠在门框上。
黎晚星正坐在榻榻米上翻那本欢迎手册，闻言抬起头，冲程屿弯了弯眼睛。
她把手册往旁边一搁，站起来走到露台门口，从他身侧探出半个身子去看温泉池。
热气扑上来，混着硫磺和草木的味道，她的碎发被水汽濡湿，贴在鬓角上。
“哼哼，晚上泡，你有福了。”黎晚星收回身子的时候肩膀蹭过他的手臂。
程屿低头看她，她仰着脸，杏眼里映着露台外面那片红枫，嘴唇上那层薄薄的唇膏被热气烘得发亮。
他伸手把她鬓角那缕碎发别到耳后，指腹擦过她的耳廓，停了一瞬，低下头亲了亲她亮晶晶的唇。
“你昨天不是说脖子僵？”程屿声音沉下去一点，“泡的时候我给你按按。”
黎晚星偏过头，耳朵在他手指底下烫了一下，嘴上却不饶人：“那你要按到位，别糊弄我。”
“我哪敢糊弄老婆大人。”
她没接话，从他胳膊底下钻回房间里去了，开衫的下摆在他手背上拂过去，留下丝丝痒意。
程屿看着她的背影，宠溺地笑了笑，转身去整理行李。
下午的时间过得慢悠悠的。
程屿处理了几封邮件，黎晚星在旁边追了会儿综艺，腿搭在他膝盖上，他空出一只手有一搭没一搭地捏她的小腿，像揉一只猫的肚皮。
她看到好笑的地方就踢他一下，两个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偶尔接个吻，是一对出来度假的恩爱夫妻。
“晚上山庄有个欢迎晚宴，七点。”他说，拇指在屏幕上划着，“去不去？”
黎晚星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
晚宴是七点，在栖云山庄的主楼宴会厅。
到场的除了程氏实业，还有另外两家供应商的人，加起来四十来号人，围坐在三个大圆桌。
景廷钰坐在主位。
他把酒红色羊绒衫的袖口挽到小臂，连腕表都没戴，着装随意，但气场依旧压得满桌人不敢大声说话。
黎晚星跟着程屿入座，她的位置在程屿左手边，斜对面正好是景廷钰。
她抬头的时候撞上他的视线，对方朝她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像看一个普通宾客。
黎晚星低下头，拿起面前的果汁喝了一口。
席间景廷钰话不多，偶尔和旁边的徐瑞交代几句，其余时间都在听供应商的人说话。
但他的余光始终有一条线，系在斜对面的角落。
看着程屿给她夹菜，替她挡酒，手搭在她椅背上，拇指无意识摩挲她的后颈。
她偶尔凑近程屿耳边说话，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
景廷钰把杯里的葡萄酒饮尽，放下杯子时力道重了些，瓷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旁边的徐瑞看了他一眼，大气不敢喘。
晚宴快结束时，徐瑞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起身走到程屿身边，压低声音。
“程总，景氏那边有个紧急的供应链数据需要核对，今晚方便的话，请您去一趟主楼的商务中心，大概两三个小时。”
程屿愣了一下：“现在？”
“对，抱歉，是临时出的问题，涉及首期订单的物流排期。”徐瑞的表情滴水不漏，“景氏的副总也在，他亲自跟。”
程屿看了一眼黎晚星，她正低头吃最后一块甜品，浑然不觉。
“行。”程屿站起来，拍了拍黎晚星的肩，“宝宝，我去处理点事，你先回听雪阁，等我回来。”
“嗯，你去吧。”她头也没抬，摆了摆手，反正程屿加班是常有的事，也影响不了她。
程屿跟着徐瑞走了，脚步匆匆。
黎晚星把最后一口抹茶慕斯塞进嘴里，拿纸巾擦了擦嘴，起身准备回听雪阁。
她走出宴会厅，沿着廊下的石径往深处走，栖云山庄的路灯是仿古的石灯笼，间隔很远，光线昏黄。
她走了几分钟，隐约看到石径上站着个人。
景廷钰站在一棵红枫下，正在打电话，他侧对着她，月光从枫叶缝隙漏下来，落在他肩头。
黎晚星脚步顿了一下。
他听到动静转过头来，看见她，似乎也顿了一下，随即挂了电话，露出浅笑。
“黎小姐。”他点了点头，“回听雪阁？”
“嗯。”她应了一声，打算绕过他走。
“顺路。”他语调上扬，“我也住那边。”
黎晚星不好说什么，只能和他并肩走在石径上。
路不宽，两人的肩膀偶尔会碰到，每次碰到，景廷钰都往旁边让半分，像刻意保持距离。
沉默走了两分钟，他开口：“程氏的资料我看过，你们之前供货的两家地产商，去年都有延期付款的记录。”
黎晚星侧头看他，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程屿的能力不错，”他继续说，目光看着前方的路，“但中型建材公司抗风险能力有限，一个现金流断裂，可能就撑不过去。”
黎晚星“嗯”了一声，不太想聊这个，她对商业上的事没兴趣，也听不懂他话里的试探。
景廷钰侧过脸看了她一眼，月光下她的侧脸线条柔和，他移开视线，不能太孟浪。
“听雪阁到了。”他停在岔路口，“我住隔壁，有需要可以给我发消息。”
黎晚星抬头看了一眼，栖云阁的别墅隐在树丛里，只露出一角红瓦。
“我先回去了，黎小姐。”景廷钰笑得温柔，转身往自己的别墅走。
黎晚星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树影里，觉得这个月单独遇到景廷钰的次数会不会太多了，不是说他是普通人根本见不上一面的权贵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