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省立医院。
心外科重症监护室外。
“许主任！求求您，再救救我儿子！”
一个穿着浅蓝色衬衫的女人，死死抓着医生的白大褂。
女人叫林婉。
三十一岁。
她的头发凌乱，双眼肿得厉害，手腕上还戴着一根红绳。
那是丈夫陈建国去年生日时送她的。
此刻，红绳已经被她攥得变了形。
“林女士，你先冷静。”
心外科主任许国华扶住她。
“我们正在全力抢救，小宝已经接上了体外生命支持设备，团队一直在监测他的情况。”
“可是……”
林婉声音嘶哑。
“刚才护士说，小宝又出现心源性休克了……”
“许主任，我求求您！”
“他才五岁啊！”
许国华嘴唇动了动。
最终，他只能重重地点头。
“我明白。”
“我们不会放弃任何希望。”
话虽如此。
许国华心里却越来越沉。
陈小宝患有严重的先天性扩张型心肌病。
过去几年，孩子反复住院。
药物治疗、辅助支持、紧急会诊。
能用的办法，医生们已经尽力尝试过。
这次终于等到匹配的供体。
整个移植团队早早完成准备。
甚至连主刀医生都已经换好了手术服。
偏偏就在心脏转运途中。
江城遭遇了这场百年一遇的暴雨。
“许主任！”
一名护士突然快步跑出来。
“林雪医生来电话了！”
许国华立刻接过手机。
“林雪！”
“你们现在到哪里了？”
电话那边先传来一阵刺耳的雨声。
随后，是林雪沙哑的声音。
“主任，救护车出事故了。”
许国华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
“城南高架发生塌方，司机受伤昏迷，护士腿部骨折，我们被困在引桥附近。”
“箱子怎么样？”
许国华第一时间追问。
“供体怎么样？！”
“箱体运行正常。”
“但是……”
林雪停顿了一下。
“但是转运车已经无法继续行驶。”
许国华扶着墙，脸色瞬间白了。
“那怎么办？”
“救援车辆呢？”
“直升机呢？”
“我都联系了。”
林雪的声音越来越低。
“暂时无法及时到达。”
走廊里忽然安静下来。
许国华闭了闭眼睛。
他做了三十多年心外科医生。
见过太多悲欢离合。
也曾经一次次在手术台前，把病人从危险边缘拉回来。
可此刻，他望着窗外倾泻而下的暴雨，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
就在他准备继续询问时。
林雪忽然说道。
“主任，我把心脏交给别人送了。”
许国华猛地睁眼。
“交给谁了？”
“一个外卖员。”
“什么？！”
许国华差点把手机摔出去。
“林雪！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走廊里几名护士同时抬头。
林婉也僵住了。
外卖员？
谁？
送什么？
林雪深吸一口气。
“他叫陆鸣。”
“十九岁，是袋鼠外卖的兼职骑手。”
“他正在骑电动车往医院赶。”
许国华眼前一阵发黑。
十九岁！
外卖员！
电动车！
窗外的风大得连医院楼顶的广告牌都在晃。
整座江城的交通几乎全面瘫痪。
一个十九岁的孩子，骑着电动车护送供体心脏？
许国华扶住桌沿。
“林雪，你这是胡闹！”
“我知道！”
电话里，林雪突然哭了。
“主任，我知道！”
“可是我真的没有办法了！”
“路已经断了，车走不了！”
“我眼睁睁看着倒计时往下跳，我也不想这样！”
她强忍着哭声，继续说道。
“那个孩子已经从高架断口过去了。”
“供体箱监测正常。”
“他还在往医院赶！”
许国华猛地愣住。
“什么叫从断口过去了？”
林雪把直播间号报给他。
“95270。”
“您看看。”
“他胸前有运动相机，全程正在直播。”
许国华立刻示意助手打开手机。
几秒钟后。
屏幕里出现了一个身穿黄色雨衣的年轻人。
暴雨中，年轻人双手紧握车把。
胸前的医疗箱被保护得严严实实。
画面右下角，还显示着医院刚刚确认的实时监测信息。
【箱体温度：3.2℃】
【剩余有效转运时间：82分】
许国华看着这一幕，半天没有说话。
这时，林婉忽然冲过来。
“许主任！”
“是不是小宝的心脏出事了？”
许国华张了张嘴。
最终还是把手机递给她。
“林女士。”
“心脏还在路上。”
“有个年轻人正在帮我们送。”
林婉接过手机。
屏幕里的年轻人正在雨中向前行驶。
他背后，是已经被积水淹没的道路。
她看了一眼直播标题。
【暴雨送救命心脏，全程护送陈小宝！】
林婉的手开始剧烈发抖。
“小宝……”
“我的小宝……”
她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
“许主任，那孩子能送到吗？”
许国华喉咙发紧。
他没法给出保证。
“我们会不断争取救援资源，同时做好接收准备。”
“只要心脏能送到，我们就立刻进行下一步手术。”
林婉听完，突然蹲了下去。
她双手捂住脸。
一开始，只是低声抽泣。
后来，整个人都控制不住地发抖。
就在两个小时前。
她接到了消防支队的电话。
丈夫陈建国，在青龙山防洪堤抢险中牺牲。
当时，对方说了很多话。
她一句都没记住。
脑海里始终只有丈夫早上出门时的模样。
男人穿着消防制服，蹲在玄关换鞋。
临走前，还回头冲儿子做了个鬼脸。
“小宝，好好听妈妈的话。”
“爸爸回来给你带小蛋糕。”
小宝当时躺在病床上，笑着伸出小手。
“爸爸，我要草莓味的。”
陈建国答应得很痛快。
“行，买两个。”
后来，他再也没回来。
如今。
丈夫没了。
儿子也躺在抢救室里。
林婉抓着自己的衣角，几乎喘不过气。
“建国……”
“你不是说，要陪小宝过生日吗？”
“你怎么就……”
她突然抬起头，望向手术室门口。
“老天爷。”
“我什么都不要了。”
“我只想让孩子活下来。”
她跪在地上，哭着恳求。
“求求你，给我留个念想吧。”
走廊里的护士纷纷红了眼眶。
一个年轻护士转过头，偷偷擦眼泪。
许国华蹲下身，扶住林婉。
“林女士，起来。”
“你得撑住。”
“孩子还等着你。”
就在这时。
走廊尽头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嫂子！”
“嫂子！”
几个穿着橙色抢险服的消防员冲了进来。
他们刚刚从抢险一线撤下。
身上还带着泥水。
为首的消防员三十岁左右，名叫张勇。
他一进门，就看见跪在地上的林婉。
张勇的脚步顿住了。
“嫂子……”
林婉抬头看向他。
眼泪再也止不住。
“张勇。”
“你陈哥呢？”
张勇嘴唇颤了一下。
他慢慢低下头。
“嫂子……”
“对不起。”
林婉的身体晃了晃。
“他走的时候，疼不疼？”
张勇眼圈通红。
他想说话。
却发现自己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过了好几秒，他才用力摇头。
“陈哥最后一直在喊，让我们先把人救上去。”
“那三个人都救回来了。”
“一个老人，还有两个孩子。”
林婉愣愣地听着。
随后，她抬手捂住嘴。
哭得几乎失声。
张勇狠狠抹了一把脸。
“嫂子，小宝呢？”
许国华沉声说道。
“正在抢救。”
“匹配的供体还在转运途中。”
“现在有位外卖骑手正在帮我们护送。”
“什么？”
几名消防员同时愣住。
许国华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里。
陆鸣正穿过一段积水严重的城市道路。
张勇盯着画面。
“是这个小兄弟？”
“对。”
许国华点头。
“叫陆鸣。”
张勇低头打开手机。
搜索鲨鱼直播平台。
输入数字。
95270。
直播间很快跳了出来。
画面中，陆鸣的声音传出。
“林医生，还剩多少时间？”
耳机那头，林雪沉默片刻。
“八十一分钟。”
张勇喉咙一哽。
旁边一名年轻消防员突然转过头。
“勇哥……”
“这不就是咱陈队儿子的心脏吗？”
张勇重重点头。
他望着手机里的黄色身影，眼眶一点点红了。
“兄弟们。”
“都把直播打开。”
“咱们陪这小兄弟一起看着。”
另外几名消防员同时掏出手机。
有人将直播间分享进支队工作群。
有人联系还在前线的战友了解道路情况。
没人说话。
所有人都紧紧盯着屏幕。
直播画面里。
陆鸣冒雨向前。
医院走廊里。
手术室的红灯亮着。
一边是三十五公里的生命转运。
一边是五岁孩子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而代表希望的倒计时。
依旧在一秒一秒减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