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大院，副书记办公室。高育良在泡茶。
龙井，明前的，水温八十度。二十年的老习惯，手上功夫比批文件还讲究。
祁同伟敲门进来，在沙发上坐下，没等对方递杯子。
“老师，人已经走了。”
高育良捏着壶把的指节收紧了一瞬。
“小琴？”
“对，昨天下午的航班，经深圳转香港。落地之后有人接应，钱走的正规商贸通道，查不到任何人头上。”
高育良慢慢把壶搁回底座，十几秒没出声。
“她……有没有说什么？”
“该交代的都交代了。”祁同伟没在这个话题上停留，“老师，接下来聊聊小凤的事。”
高育良伸向茶杯的手悬在半空，收了回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祁同伟清楚这个名字对高育良意味着什么。高小凤和高小琴不同——高小琴是利益纽带，是商业合作伙伴，割掉了只伤皮肉。高小凤是五十六岁的人在暮年遇见的一段真心，哪怕这颗真心从头到尾都是赵瑞龙精心设计的圈套。
圈套归圈套，动过的情是真的。
所以这一刀才最疼。
“同伟，小凤的情况和小琴——”
“老师。”祁同伟语气平稳，但每个字都带着钉子，“沙瑞金下个月到任，他来汉东唯一的目的就是翻旧账。高小凤是赵瑞龙亲手塞到您身边的人，这条线只要有人顺着查，赵瑞龙、山水集团、高小凤、我和您——四个环，环环咬死。”
他伸出四根手指，逐一弯下去。
“小琴出境，断了一环。赵瑞龙那边我已经物理切割，又断一环。眼下就剩小凤还留在汉东。最后这一环不摘干净，前面全部白费。”
高育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茶盘上，声响比平时重了几分。他盯着杯中浮沉的叶片看了好几秒，指腹摩挲着杯壁，始终没有再端起来。
“她在汉东有户口、有房产，正常渠道办出境手续不难。”祁同伟往前倾了倾身子，认真的看着老师，“路线我已经安排好了，和小琴走同一条通道，到香港汇合。资金充裕，身份干净，不会出问题。”
高育良没接话，目光钉在茶杯上。
“老师，这笔账您心里算得比我清楚。”祁同伟放缓了语速，“留在身边，她是一颗随时会炸的雷。送出去，至少她平安，您也平安。”
高育良闭了一下眼睛。
再睁开时，瞳孔里那层摇摆已经沉到了底。
“什么时候走？”
“越快越好，最迟下周一。”
高育良点了点头，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过来。
“护照和港澳通行证，上个月刚续签过。”
祁同伟接过信封揣进公文包，没有拆开。
“老师，这步走完，汉大帮跟赵家之间最后一丝痕迹就彻底抹掉了。沙瑞金来了把故纸堆翻个底朝天，也咬不住咱们。”
高育良沉沉吐了一口气，整个人靠进椅背里。
五十六岁的省委副书记，眼窝比上周深了一圈，西装肩线空荡荡的，像是突然撑不起来了。
“同伟，你比我狠。”
祁同伟站起身，扣好公文包，看了眼老师。
“这个局面容不下心软的人。”
他走到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老人一眼。
“老师，等这些事都收了尾，您还有大把安稳日子。”
高育良没吭声，端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这回，手很稳。
——
下午一点二十分，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程度敲门进来，表情有些微妙。
“厅长，京州市郊今天上午出了一桩交通事故。”
祁同伟正翻着桌上的文件，头都没抬。
“什么事故？”
“单车翻落山沟，驾驶员当场死亡。死者叫刘光明，京州恒通贸易有限公司法人代表。”程度压低嗓音，“恒通贸易是山水集团的资金中转平台，账面上每年过手至少八个亿。刘光明是赵瑞龙用了十几年的核心白手套。”
祁同伟翻过一页纸。
“事故原因？”
“雨天路滑，刹车失灵，轮胎磨损严重。京州交警大队初步勘查结论——意外。”
“那就是意外。”祁同伟拿起笔签了个字，“和省厅有什么关系？”
程度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在祁同伟脸上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
祁同伟看着他的反应，什么都没说。能跟自己这么久的人，最大的长处就是懂得什么时候把嘴焊死。
“还有一件事。”程度掏出手机，调出一条消息，“我在京州市局的线人刚发过来的——赵瑞龙今天上午发了大火，砸了山水庄园会客厅一整套茶具，随后紧急把手下四个人叫去开了闭门会。”
祁同伟这才抬起头。
“知道为什么发火？”
“线人说，赵瑞龙怀疑刘光明的死有蹊跷。”程度瞥了一眼门口，声音又压了一层，“但他怀疑的方向……是自己人。刘光明经手的几笔账里头，有两笔和赵立春在京城的地产项目重叠，利益分配上积怨已久。赵瑞龙现在认定是内部有人趁乱灭口。”
祁同伟靠回椅背，嘴角微微牵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
每一步都踩在了预设的节拍上。
刘光明一死，赵瑞龙失去了最核心的资金通路；怀疑的矛头指向内部，赵家上下会陷入互相猜忌，所有精力都消耗在自证清白上。这就等于在赵瑞龙口袋里塞了一把火——他忙着扑火的时候，自然腾不出手来追查祁同伟这边的切割动作。
至于警方——事故报告由京州交警出具，刹车失灵、轮胎老化，物证链完整。就算日后有人翻案，也翻不出任何花样。
祁同伟把签完的文件合上递给程度，看着他。
“这件事到此为止。厅里不许出现一个字。”
“明白。”
程度夹着文件出去，门轻轻合拢。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窗外梧桐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午后的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落了一排整齐的细纹。
祁同伟靠在椅子里，闭了一会儿眼。
高小琴已出境。高小凤下周动身。赵瑞龙的白手套没了、资金链断了、内部在互咬。丁义珍的审计报告握在程度手里，引信随时可以点。
所有布局正在一环扣一环地收紧。
该清的清了，该割的割了，该埋的雷也已经埋到位。
接下来，等沙瑞金进场。
他睁开眼，瞄了一眼桌上的台历——距离沙瑞金到任还有二十三天。
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