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育良的办公室在省委大院东侧三楼，门牌上“省委副书记、政法委书记”几个字擦得锃亮。
祁同伟到的时候，高育良正坐在红木茶台后面泡茶。
不是普通的茶。
大红袍，母树级别，赵瑞龙去年从武夷山弄来的，一两能换京州半套房。高育良平时舍不得喝，今天却大方地撬了一整块。
“同伟来了，坐。”
高育良笑着抬手招呼，语气里带着一种祁同伟极其熟悉的松弛感——那是前世每逢大事将定时，恩师独有的从容。
祁同伟坐下，接过茶盏，没喝。
他在看高育良的脸。
红光满面，眉宇舒展，嘴角压着笑意却压不住。整个人像一壶烧到九十九度的水，就差最后那一度沸腾。
果然。
高育良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状似随意地开口：“最近京城那边有些消息，老赵的意思是……汉东的事，还是要汉东人自己来办。”
他看向祁同伟，目光里带着考校的意味。
祁同伟没接话。
高育良也不急，继续说：“组织部那边已经在走程序了，虽然还没正式下文件，但大方向不会变。同伟，你跟了我这么多年，等我上去了，你的位置——”
“老师。”
祁同伟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高育良的话硬生生被截断。
不是因为音量，是因为语气。
太平静了。平静到不正常。
高育良皱眉：“怎么了？”
祁同伟把茶盏放到桌上。瓷器碰红木，声音清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突兀。
“老师，省委书记的位置，您拿不到。”
空气像被抽走了。
高育良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一幅突然被按下暂停键的画面。
三秒后，他放下茶盏，身体往椅背上靠了靠，眼神变了。
不再是对学生的慈爱，而是审视。
“同伟，你今天吃错药了？”
“没有。”祁同伟直视他的眼睛，“老师，我说的是事实。省委书记必定空降，中央不会让汉东变成任何一个人的自留地。”
高育良的脸沉下来了。
“胡说八道。”他的声音压低了，带着明显的不悦，“你一个公安厅长，对中央的人事安排指手画脚？你的政治素养呢？”
换作前世，祁同伟听到这句话会立刻闭嘴。
恩师发怒，学生噤声。这是刻在骨子里十几年的条件反射。
但现在不会了。
他死过一次。在孤鹰岭的枪响之后，所有的师道尊卑、官场规矩、人情世故，都被那颗子弹打碎了。
“老师，您想想，汉东省这些年，赵立春经营了多久？”祁同伟身体前倾，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十几年。从省长到书记，一手遮天。他的儿子赵瑞龙在汉东横着走，山水集团吃了多少国有资产？中央看不见？”
高育良的手指在茶台上轻轻敲了两下，没说话。
“赵立春走了，中央费了多大力气才把他挪到京城养老。您觉得，他们会允许汉东再出一个'赵立春'？”
“你什么意思？”高育良的声音冷了，“你拿我跟赵立春比？”
“我没有比。”祁同伟摇头，“但中央会比。在他们眼里，汉东本土势力盘根错节，不管谁上去，都可能变成下一个赵立春。所以——必须空降。一个跟汉东没有任何瓜葛的人，带着尚方宝剑来，清理门户。”
高育良沉默了。
他的手指停止了敲击，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祁同伟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表情——动摇。
但只是一瞬。
“你的分析有道理，但也只是分析。”高育良重新端起茶盏，试图找回节奏，“老赵那边的消息很明确——”
“赵立春的消息？”祁同伟打断他，嘴角扯出一个弧度，“老师，赵立春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他的话您还信？”
高育良的动作顿住了。
茶盏悬在半空，既没送到嘴边，也没放下来。
祁同伟知道，这一刀还不够深。
高育良这个人，政治嗅觉极其敏锐，但有一个致命弱点——他太自负了。自负到认为自己永远能全身而退，自负到觉得所有风险都在掌控之中。
要打碎这种自负，光靠政治分析不够。
得见血。
“老师。”祁同伟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高小凤最近还好吗？”
高育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茶盏“咔”的一声磕在桌沿上，茶水溅出来，洇湿了袖口。他浑然不觉。
“你说什么？”
“香港那边的信托基金，是赵瑞龙帮您设的吧？”祁同伟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聊天气，“每年分红走的是哪条线？老师，这些东西，您觉得中央派来的人查不到？”
高育良站起来了。
椅子往后滑出半米，撞在书柜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盯着祁同伟，胸膛剧烈起伏，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否认？面前这个人连信托基金的细节都知道，否认有什么用？
愤怒？可对方是自己最亲近的学生，这些年的秘密他怎么会知道？
恐惧？
是的。恐惧。
如果祁同伟知道，还有谁知道？
“同伟……你怎么……”
“怎么知道的不重要。”祁同伟站起身，把椅子轻轻推回原位，“重要的是，我知道，说明这件事藏不住。老师，新书记来了之后，第一把火烧谁？谁冒头烧谁。您现在这个状态，跟把脑袋伸到铡刀下面有什么区别？”
高育良缓缓坐回椅子上。
他的后背靠着椅背，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十分钟前那个志得意满、运筹帷幄的政法委书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突然意识到自己站在悬崖边上的老人。
祁同伟没有再说话。
他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需要高育良自己消化。
“我先走了，老师。”祁同伟拿起桌上的车钥匙，走向门口，“这两天您好好想想。想明白了，咱们再聊。”
他拉开门，又停住。
“对了——那个茶，以后别喝了。赵瑞龙送的东西，都是带钩子的。”
门关上了。
高育良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面前的大红袍还在冒着热气，茶香四溢。
但他觉得冷。
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
祁同伟走出省委大院，夜风灌进领口，带着初秋的凉意。
他站在台阶上，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四十。
司机小吴在车旁等着，看见他出来，赶紧拉开后门：“祁厅，回香山别墅？”
祁同伟没动。
香山别墅。三百平的独栋，赵瑞龙当年“送”的。前世他住在那里，觉得自己终于爬到了人上人的位置。
现在想想，那不过是一个精致的笼子。
“不回别墅。”
他报出一个地址。
小吴愣了一下，从后视镜里看了祁同伟一眼，欲言又止。
那个地址，是梁璐的住处。
祁同伟的合法妻子，省委前副书记梁群峰的女儿。也是他前世最厌恶、最想逃离、最不愿面对的人。
但今生——
他必须回去。
车子发动，驶入夜色。祁同伟靠在后座上，闭着眼睛，脑子里翻转着一个念头：
前世他恨梁璐，恨她仗着父亲的权势逼自己就范，恨这段没有感情的婚姻。可恨到最后呢？他跑去找高小琴，把把柄送到赵瑞龙手里，把自己的命门拱手让人。
蠢。
蠢透了。
梁璐不是敌人。梁群峰更不是。
他们是棋子，是筹码，是这盘棋里他唯一能不费一兵一卒就握在手里的力量。
车窗外，路灯一盏接一盏地掠过。
祁同伟睁开眼，目光落在前方黑沉沉的路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