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的时候，一家人刚围着灶台坐下，面疙瘩汤盛在碗里，热气还没散，院门外就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阿依莎姐姐！阿依莎姐姐！”
一个小孩从院门缝里钻进来，跑得气喘吁吁的，是隔壁邻居家的男孩，叫多吉，才七八岁，脸上两坨高原红，鼻涕挂在嘴唇上面。
“怎么了？”阿妈放下碗。
“次仁哥哥和扎西哥打起来了！在村头杂货铺那边！”多吉吸了一下鼻涕，用手背一抹，“好多人围着看呢！”
阿妈愣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
她猛地推了阿依莎一把。
“快去！快去看看！”
阿依莎站起来就往外走。
阿爸在背后叹了口气，把碗往灶台上一墩，声音沉沉的。
“这小子，还是这么混。”
梅朵也站了起来，脸上倒没什么着急的样子，反而把嘴角一撇。
“打得好，就该教训教训他，让他长长记性。”
“你就别跟着拱火了。”阿妈瞪了她一眼，“那是你姐夫，打坏了怎么办？”
梅朵不说话了，但脸上的表情分明写着“打坏了活该”。
阿依莎跟着多吉跑出院子。
天已经擦黑了，村子里的小路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酥油灯光。
多吉跑得快，两条小腿倒腾着，阿依莎跟在后面，藏袍的下摆绊着脚，跑了一路，喘了一路。
到了村头的杂货铺，门口果然围了一圈人，指指点点的，议论纷纷。
阿依莎拨开人群挤进去，铺子老板正站在门口，两手一摊。
“早走了，往后面山上去了，刚走没一会儿。”
阿依莎转身就往村后跑。
后山的小路窄，两边长着矮矮的沙棘丛，枝条横七竖八地伸出来，刮着她的袖子。
月亮还没升起来，天光只剩西边山头上一线暗红，树林子里黑黢黢的，只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砰”、“砰”的闷响和粗重的喘息声。
她钻进去。
小树林里的一小片空地上，两个人正扭在一起。
扎西压在次仁身上，膝盖顶着次仁的腰，一只手攥着次仁的手腕，另一只手正往他肩膀上招呼。
次仁被压得动弹不得，嘴里还在骂，声音都劈了。
“你放开我！老子今天打死你！”
“你打？你拿什么打？”扎西喘着粗气，“毛都没长齐呢，跟老子动手！”
阿依莎看着这一幕，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想起那天晚上牛棚里，扎西把她按在木柱上，她后背磕在粗糙的木头上，疼得喘不上气。
现在他压着她弟弟，动作一模一样。
“扎西！”
她喊了一声，“放手！”
扎西的手停在半空。
他扭过头，看见阿依莎站在树林边上，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发白，嘴唇紧抿着，两只手攥着藏袍的边角，指节发白。
他愣住了。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次仁从他身下挣出来，翻身一拳砸在他脸上。
扎西的头偏了一下，嘴角立刻裂了，血渗出来。
次仁又扑上去，两个人在地上滚了两圈，你一拳我一拳，打得尘土飞扬。
扎西明明能还手的。
他个子比次仁高半个头，肩膀比次仁宽一圈，刚才把次仁压得死死的。
可阿依莎站在那儿看着，他就没再认真打，只是挡着、躲着，偶尔推一把，让次仁的拳头落在自己身上。
“行了！”
阿依莎冲上去，拽住次仁的胳膊，使劲往后拉。
次仁打得红了眼，胳膊一甩，差点把阿依莎带倒。
扎西趁机从地上爬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擦了把嘴角的血，喘着气。
“次仁！”阿依莎死死抱住弟弟的胳膊，“别打了！你先回去。”
次仁喘着粗气，胸口一起一伏的，眼睛还死死瞪着扎西。
他的脸也挂了彩，颧骨青了一块，鼻血流出来淌到下巴上，糊了半边领子。
“姐，我不回去！”次仁挣着，“我要给你出气！他打你，我今天非得——”
“好了，先回家。”阿依莎把他往树林外推，“爸妈都担心你。阿妈急得碗都摔了。”
次仁被她推着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抬起手指着扎西。
“你听着！你要是再欺负我姐，我见你一次揍你一次！”
他喊得凶，可自己也摇摇晃晃的，刚才被扎西按在地上那几下，打得他走路都打趔趄。
阿依莎半扶半推着他，走到树林边上的时候，次仁又回头狠狠瞪了扎西一眼。
扎西靠在树上，嘴角的血还没擦干净，没吭声。
阿依莎把次仁送到小路路口，拍了拍他肩膀上的土。
“回去吧。别跟阿妈说我在这儿，就说我先回去了。”
“姐——”
“回去。”
次仁抹了一把鼻血，又回头看了看树林的方向，咬着牙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姐，他要是再动手——”
“不会的。走吧。”
次仁磨蹭了半天，终于一瘸一拐地走了。
阿依莎站在路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才转身走回小树林。
扎西还靠在树上。
月光终于从东边的山脊爬上来了，淡淡的，银白色的，透过树枝洒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
扎西站在那片碎光里，脸上的伤看得清楚了——嘴角裂了一道口子，颧骨上青了一块，右边眼睛下面肿了一指高。
他的新藏袍蹭满了泥，袖子扯开了一道缝。
阿依莎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风从树林子里穿过来，带着沙棘丛的苦涩气味。
远处的村子里，谁家的狗在叫，一声一声的，懒洋洋的。
“你这个弟弟太恶了。”扎西先开的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点鼻音，“娶你之前，哪儿知道你家这么野蛮。”
阿依莎抬起头，盯着他。
“你好意思说？无缘无故，我弟会揍你？”
扎西把擦嘴角的手放下来，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
“那也是。去年我们还在一起喝酒呢。”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忆，“那天他喝多了，我背他回去的，你阿妈还给我倒了一碗茶。”
阿依莎没接这话。
她往他身后看了看，又往他脚底下看了看。
“我弟受伤没？”
扎西愣了一下，随即瞪大了眼睛，指着自己的脸。
“我是你男人，你不问我受没受伤？”
“谁摔跤、骑马都比你不过。”阿依莎的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我刚过来的时候，你把我弟压在身下打了他好几下。我看见的。”
“他也打我了！”扎西急了，往前迈了一步，又停住了，拿手指着自己脸上的伤，“你看，你看这嘴角，你看这颧骨，全是他打的！他打我的时候你没看见，我打他的时候，你就过来了。”
“你以后不准碰我弟。”
“我没想跟他打！”扎西的声音一下子高了，“我本来跟朋友在杂货铺打牌，他冲进来，二话不说就掀了桌子。我还让他坐下一起玩，我说输了算我的。结果他说要教训我，上来就给我一拳。哪是我找的他？是他找的我！”
阿依莎听完，看着他。
扎西的胸膛起伏着，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气，像个被冤枉了的孩子。
他说的可能是真的。
次仁那个脾气，确实会干出这种事。
可那又怎样。
她转身就要走。
“阿依莎！”
扎西追上来，步子急了，从后面拽住她的袖子。
阿依莎停住了脚，没回头，但也没甩开他的手。
“打也打了，骂也骂了。”扎西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软，有点哑，“你用烛台敲我那一下，我现在头还疼呢，你看看，你摸摸——”
他拽着阿依莎的手往自己额头上按。
阿依莎把手抽回来，没让他碰到。
扎西的手悬在半空，收回来，在自己额头上摸了一下，那上面确实有个包，鼓鼓的，摸着硌手。
“你弟也打了回来，气也该消了吧？”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又低了些，“跟我回去吧，阿依莎。马还拴在坡底下呢。”
阿依莎没理他。
她抬脚往前走，穿过小树林，走上那条窄窄的后山小路。
月光把路面照得灰白灰白的，碎石和草茬的影子落在地上，细碎碎的。
身后传来脚步声。
扎西跟着她，保持着两步的距离，不远不近。
“阿依莎。”
她不吭声。
“阿依莎。”
她还是不吭声。
“你倒是说句话呀。”
阿依莎的步子稳得很，不快不慢，背挺得直直的。
扎西跟在后面，越走越急，可就是不敢追上来，也不敢再拽她。
走到村口的时候，阿依莎站住了。
她转过身，月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左脸的肿已经消了大半，但嘴角那道痂还在，黑红黑红的，在白色的月光底下格外清楚。
扎西看着她嘴角那道痂，脚步停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两下，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阿依莎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转身走了。
进了村口，走过玛尼堆，经幡在夜风里翻动着，发出沉闷的啪啪声。
扎西站在村口没动。
月亮爬到头顶了，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阿依莎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拐进了娘家的院门，不见了。
扎西一个人站在玛尼堆旁边。
风把他藏袍上的泥灰吹起来，细细的，在月光里飘着。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额头上那个包。
硬的，鼓的，按一下就疼。
他站了很久。
直到风越来越冷，月亮从头顶偏到了西边，他才慢慢转过身，往坡底走去。
黑马还在柳树下等着，看见他来了，打了个响鼻。
扎西解开缰绳，翻身上马。
他骑着马往回走，走出村子，走上那条回家的土路。
路两边是空旷的草原，月亮把草尖照得银亮银亮的，像铺了一层霜。
他走了一程，忽然勒住马。
回头望了一眼。
身后是沉睡的村子，黑黢黢的屋顶和几点昏暗的灯火。
其中一盏灯火，是阿依莎娘家的。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回头，夹了夹马肚子，黑马踏着碎步，走进了草原深处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