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允宁刚摆完手，旁边跪在长条板凳上的虎子就不干了。小家伙眼巴巴盯着方榆碗里那个白胖胖的鸡蛋，口水都快流下来了。
“奶！我也要吃鸡蛋！”虎子拽着刘银朱的衣袖直晃荡。
刘银朱边说好边又摸出两个水煮蛋。
剥完一个蛋，她拿筷子从中间一划两半，一半放进虎子碗里，另一半放在大妞碗中。
“吃吧吃吧，都有份。咱们大妞平时帮着看弟弟辛苦了，多吃点。”
大妞看着碗里的半个鸡蛋，小脸笑成了一朵花，声音甜得像抹了蜜：“谢谢奶奶。”
这小丫头脸上半点惊讶的表情都没有，拿过鸡蛋小口小口地吃着，显然平时在家里就没少分到这种好东西。
方榆手里捏着筷子，心里早就掀起了大浪。
以前在老方家，别说鸡蛋，就连一碗稍微稠点的苞米粥，那也是得紧着家里的男人和孙子吃。
女人跟丫头片子就只能吃见底的清汤寡水，还要包揽家里地里的所有脏活累活。
十里八乡谁家不是把长孙当成眼珠子一样护着，好东西全往小子嘴里塞。
可在这老贺家，大孙子跟大孙女不仅一视同仁，甚至连她这个刚进门第一天的外姓儿媳妇，待遇都排在一家之主前面。
她忍不住抬起眼，不动声色地打量桌上的三个大男人。
贺老大正大口啃着窝窝头，满脸憨厚地看着闺女儿子吃鸡蛋。
贺允城端着碗喝粥，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连那个才三岁的虎子，也只是高高兴兴吃自己的那一半，没去抢姐姐碗里的东西。
这个家里的男人一点怨言都没有，早就把这种规矩当成了理所当然。
“看什么呢？”刘银朱顺手把手里最后一个没剥壳的鸡蛋扔给老三贺允宁，“老三你拿路上吃。女孩子家读书费脑子，别饿晕在课堂上。”
贺允宁欢呼一声，把鸡蛋揣进口袋里，端起碗三两口把剩下的半碗粥灌进肚子里。
“妈你最好了！”贺允宁拿手背一抹嘴，抓起旁边的书包挎在肩膀上。
“二哥你能不能快点！我早自习七点半就开始了，现在都快七点了。你要是再磨蹭下去，我就得走着去县城了！”
贺允城掀起眼皮看了自家小妹一眼，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咸菜疙瘩。
“急什么。”他拿过旁边的窝窝头咬了一口，“厂里今天派车去市里接领导，我这趟不用去那么早。你要是真等不及，现在就出门跑着去，全当锻炼身体。”
“贺允城你这说的叫人话吗！”
贺允宁气得直跺脚，“大河村到县城走路得大半个小时！你要是敢让我迟到，我回来就告诉妈，让她拿扫帚疙瘩抽你！”
刘银朱一巴掌拍贺允城背上：“你这混小子大清早招惹你妹妹干啥。赶紧吃！吃完了麻溜地把人送去学校。她要是少上了一节课考不上大学，我唯你是问。”
有了老娘发话，贺允城这才加快了吃饭的速度。
没过一分钟，他就把碗里剩下的粥喝完，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蓝布工装。
“我去后院把车推出来。”贺允城丢下这句话，大步往外走。
没出两分钟，前院就传来清脆的拨铃声。
贺允城推着一辆擦得锃亮的二八大杠自行车停在堂屋门口。他长腿一跨撑住车，对着屋里喊道。
“快点，晚了自己跑过去。”
贺允宁把嘴里的干粮全塞进去，抓起书包就往外跑，熟练地跳上自行车后座。
“二嫂我走啦！周末我再回来看你！”小丫头冲着屋里挥手。
贺允城脚下一蹬，自行车稳稳当当地出了院门，顺着村口的土路骑远了。
堂屋里剩下几个人继续吃饭。方榆心里惦记着院子里那一大家子的衣服，三两口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站起身就开始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空碗。
苏红英见状赶紧拦住她：“弟妹你快放下，今天你第一天进门，哪能让你干这些。我来洗就行。”
方榆动作没停，顺手把刘银朱面前的空碗也叠起来端在手里。
“大嫂，我在家干习惯了。这几步路的活儿不费事。你去屋里照看虎子吧，剩下的交给我。”
她端着一摞碗筷进了厨房，手脚极快地把锅碗瓢盆洗刷得干净，灶台也拿抹布擦了擦。
干完厨房的活，她转身走到院子的压水井边，端起刘银朱之前放下的那个大木盆。
今天天气好，日头已经升起来了。方榆把衣服倒进大铝盆里，压出清凉的井水。倒上皂角粉，她蹲在盆边用力搓洗。
贺家人的衣服虽然也有补丁，但都洗得很干净，布料也没有那么破旧。唯独贺允城的几件工装，上面沾着些洗不掉的机油印子。
方榆拿起他的工装外套，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味混着烟草味。
干活干得快，不到一个钟头，一大盆衣服就全洗干净了。
她把衣服拧干，一件件挂在院子里的晾衣绳上扯平整。阳光照在她红润的脸上，额头沁出一层薄汗。
这时候，正屋的门帘被人掀开。
刘银朱站在台阶上冲着她招手：“老二媳妇，外头活干完没？赶紧把手擦干进屋来，妈有话跟你说。”
方榆答应了一声，把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在衣襟上把手上的水渍擦干，快步走进正屋。
刘银朱正盘腿坐在炕上，跟前放着个红漆大木箱子。箱子盖敞开着，里头放着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物。
看到方榆进来，刘银朱拍了拍身边的炕席。
“过来坐。”
方榆走过去，在炕沿边挨着坐下。
刘银朱伸手进木箱里翻找了一下，掏出一个用旧报纸包着的方正包裹。她小心翼翼地剥开外面的报纸，露出里面一块叠得四四方方的布料。
那是一块水蓝色的的确良布，颜色鲜亮，上面还印着细碎的小白花。料子摸上去滑溜溜的。
“妈，这是？”
方榆看着那块漂亮的布料，有些不明所以。
刘银朱把布料直接塞到方榆怀里，笑呵呵地开了口。
“昨天你进门的时候我就瞅见了。你带过来的那个小蓝布包袱瘪瘪塌塌的，里头估计连件像样的替换衣裳都没有。今天早上我看你身上穿的这件补丁衣服，还是昨天接亲前穿的那身旧的。”
方榆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袖口，脸颊有些发烫。
她在方家本来就没几件衣服，能穿出来的全都是堂妹方萍挑剩下的不要的旧衣服，缝缝补补对付着穿。
“我寻思着你这刚结婚，也是新媳妇，总不能连身体面衣服都没有。”
刘银朱指着她怀里的布料继续说，“这块布是前个月老二去市里跟车带回来的。据说是大商场里的紧俏货，不要布票，光要钱。你把这布拿去，给你自己量身做两件新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