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振国的胸膛剧烈起伏着，脸色已经变成了猪肝色。
走廊里那些邻居们的指责声，像是一道道响亮的耳光，毫不留情地扇在他的脸上。
他堂堂国营大厂的主任，这辈子最爱惜羽毛，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平时在这个家里，他就是说一不二的绝对权威。
哪怕是妻子叶淑华，平时也不敢顶撞他半句。
现在这个从乡下接回来的野丫头，竟然敢当着这么多外人的面，把姜家的老底全掀了！
“你给我闭嘴！”姜振国猛地一巴掌拍在门框上，发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他死死地瞪着姜晚棠，眼神仿佛要吃人一样。
“姜晚棠，你是不是觉得翅膀硬了，我们管不了你了？”
“既然你对这个家有这么大的怨气，觉得我们虐待了你，那你就别在这个家里待着了！”
姜振国摆出一家之主的威严，指着门外的楼道，厉声怒吼。
“你现在就给我滚！滚出姜家，以后死在外面都别回来找我们！”
叶淑华原本还瘫坐在地上哭，听到丈夫发火，立马也来了精神。
她太了解自己这个丈夫了，这就是在用扫地出门来拿捏这个乡下丫头。
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在城里人生地不熟，一没工作二没钱，要是被赶出家门，连个睡觉的地方都没有。
这要是真被赶出去，到了晚上肯定得饿肚子挨冻。
到时候还不是得乖乖跑回来，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地求他们收留。
想到这里，叶淑华也冷着脸站了起来，伸手去推姜晚棠。
“听到你爸说的话没有？我们姜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你赶紧走！”
旁边的双胞胎哥哥姜砚川和姜砚青，同样冷眼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上前劝阻。
在他们看来，这个妹妹确实太不识好歹了，受点教训也是活该。
等她在外面吃够了苦头，就知道家里有多好了。
甚至连躲在后面的姜明珠，眼中都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狂喜。
只要姜晚棠今天被赶出家门，这个家就又是她一个人的了。
所有人都以为姜晚棠会害怕。
都等着看她服软认错。
然而，姜晚棠不仅没有半点恐慌，反而突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明亮，在沉寂下来的走廊里显得格外突兀。
“好啊。”
姜晚棠干脆利落地吐出两个字。
“刚才大家伙可都听见了，是姜主任亲口要把我赶出家门的。”
姜晚棠转头看向门口那些还没散去的邻居，大声说道：“各位街坊四邻今天就给我做个见证。”
姜振国愣了一下，心里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你，你要干什么？”
“既然姜主任让我滚，那我当然得滚得干干净净。”
姜晚棠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姜振国。
“口说无凭，咱们现在就拿纸笔，白纸黑字写一份断绝亲属关系的声明书。”
此话一出，姜家人全都傻眼了。
门外的邻居们也倒吸了一口冷气，谁都没想到这丫头性子这么烈。
姜晚棠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乘胜追击。
“写完断绝书，下午咱们就去街道办。”
“把我的户口从你们姜家的户口本上单独迁出来，还有我的粮食关系，粮油供应本，咱们全部一次性割扯清楚。”
“从今往后，我姜晚棠是死是活，跟你们海城姜家再没有半毛钱关系！”
斩钉截铁的话语，砸得姜振国脑子嗡嗡作响。
他刚才不过是想吓唬吓唬这个野丫头，让她低头服软。
谁知道这丫头竟然顺水推舟，真的要断亲迁户口！
如果在半个月前，姜晚棠主动要求迁走户口，姜振国绝对会毫不犹豫地答应。
但现在不行，绝对不行！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一直没怎么说话的大哥姜砚川。
他脸色骤变，赶紧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在姜振国耳边急促地提醒。
“爸，不能让她迁户口！下乡的名额！”
这一句话，就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了姜振国的脑袋上。
他猛地打了个哆嗦，瞬间清醒过来。
对啊，下乡名额！
上面刚刚下达了死命令，各家各户只要有适龄青年的，必须响应国家号召上山下乡。
姜家的情况，正好符合一个下乡指标。
原本姜明珠为了表现积极，偷偷在厂里报了名。
可名一报上去，这娇生惯养的丫头就后悔了，成天在家里哭死哭活。
姜振国费了好大的劲，才跟街道办和知青办那边疏通了关系。
说姜家刚认回来一个在乡下长大的亲闺女，更适合去农村支援建设。
知青办那边看在姜振国的面子上，口头答应了等姜晚棠办好手续，就把姜明珠的申请给换下来。
如果现在姜晚棠把户口和粮食关系全都迁走了。
那姜晚棠就不算姜家的人了！
姜家的适龄青年，就只剩下姜明珠一个人。
白纸黑字的报名表还在知青办压着呢，没有正式撤销。
到时候，就算姜振国跑断了腿，姜明珠去乡下挖泥巴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想通了这一层，姜振国的脸色瞬间从涨红变成了惨白。
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站在一旁的姜明珠也听到了大哥的提醒，吓得浑身一哆嗦，眼泪又哗啦啦地流了下来。
她死死抓着叶淑华的胳膊，拼命摇头。
她不要去乡下，她死也不要去那种穷地方受苦。
叶淑华自然也想明白了其中的利害关系，刚才还嚣张的气焰瞬间萎靡了下去。
她僵硬地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晚，晚棠啊，你看你这孩子，怎么一点气话都听不得呢。”
“你爸刚才那是在气头上，哪能真把你赶出去啊。”
“咱们可是亲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哪有什么断绝关系那一说。”
姜振国也强压下心头的恼火，干咳了两声，顺着台阶往下爬。
“行了行了，今天的事就算了。”
“你只要老老实实去知青办把下乡的名字签了，以前的事我都不追究了。等你到了乡下，家里每个月都会给你寄钱寄票的。”
看着这夫妻俩变脸比翻书还快的滑稽模样，姜晚棠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冷冷地看着姜振国，毫不留情地戳穿了他们心里那点肮脏的算盘。
“每个月给我寄钱票？姜主任，你是真把我当三岁小孩哄吗？”
“你们打的什么主意，真以为别人看不出来？”
“姜明珠那份下乡申请，到现在都没有正式撤销对吧？”
姜晚棠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带着看透一切的锐利。
“你们现在死活不敢让我迁户口，就是想拿我当替死鬼。”
“你们想让我先去报名，把下乡的名额顶上。等我上了火车，木已成舟，你们再慢慢托关系，把姜明珠留在城里。”
“等我真到了那种穷乡僻壤，天高皇帝远，你们还会给我寄钱票？恐怕到时候连我是死是活你们都不关心了吧！”
心思被当众揭穿，姜振国和叶淑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仿佛被人当众扒光了衣服一样难堪。
姜砚川和姜砚青也是一脸震惊地看着姜晚棠。
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平时唯唯诺诺的妹妹，心思竟然这么缜密，把家里的算计看得一清二楚。
邻居们听到这里，更是忍不住倒吸凉气。
“好狠的心啊，这拿亲生闺女当挡箭牌，去保全一个没有血缘的养女？”
“真是活久见了，我算是长见识了，这姜家的水可真够深的。”
姜振国被戳中了痛处，恼羞成怒地指着姜晚棠。
“你，你放肆！我是你老子，我让你下乡那是响应国家号召，那是你的光荣！”
“是吗？”姜晚棠嘴角的讥讽越来越浓。
她慢悠悠地拍了拍身上沾着的灰尘，转身走向自己那个破败的杂物间。
“既然是光荣，那这份光荣，还是留给你们精心培养的假千金吧。”
“刚才让我滚的时候挺痛快，现在求着我留下？”
姜晚棠站在门框边，回过头，用一种看猎物般的眼神，上上下下扫视了一圈姜家这四口人。
前世她作为顶尖杀手，最擅长的就是折磨猎物。
一刀杀了多没意思，慢慢放血才好玩。
“我不走了。”姜晚棠似笑非笑地丢下这句话。
姜家人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
就听到她那冰冷刺骨的声音再次响起。
“我不仅不走，我还要在这个家里长长久久地住下去。”
“你们不是舍不得我这个亲生女儿吗？好啊，那咱们就慢慢耗。”
“我倒要看看，知青办那边到底还能给你们拖几天。”
“我也要看看，等街道办最后下来抓壮丁的时候，去乡下的，到底是我姜晚棠，还是你们心尖尖上的姜明珠！”
说完，姜晚棠毫不犹豫地踏进杂物间。
反手“砰”的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那扇破木门。
巨大的关门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扑簌簌直落。
也把姜振国、叶淑华，还有姜家兄妹三人的心，震得跌入了万丈深渊。
姜明珠腿一软，直接瘫倒在了叶淑华的怀里。
她知道，这一次，她是真的要大祸临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