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姜砚青被全厂通报批评的事情，让姜家这几天都笼罩在一层阴云之下。
整个屋子里的气氛压抑得吓人。
但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姜家人不得不强打起精神，硬生生装出一副和睦美满的样子。
因为今天，是大哥姜砚川未婚妻许慧上门做客的日子。
许慧出身书香门第，在百货大楼的工会做干事。
她知书达理，为人正派，眼睛里最揉不得沙子。
当初她看上姜砚川，就是觉得这个男人稳重理智，办事公允，是个值得托付终身的好男人。
姜家对这门亲事十分看重。
叶淑华一大早就去供销社排队买了肉和鱼，把堂屋收拾得一尘不染。
她甚至还特意叮嘱姜明珠换上一件素净点的衣服，免得惹出什么闲话。
至于姜晚棠，叶淑华压根就不想让她露面。
“许慧今天来商量结婚的日子，你少出来添乱。”
叶淑华端着洗菜盆，冷冷地瞥了姜晚棠一眼。
“你就在你那个屋里待着。要是敢当着客人的面胡说八道，败坏姜家的名声，我撕烂你的嘴。”
姜晚棠靠在门框上，闻言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
“好啊，我保证一步都不踏出这间屋子。”
她转身走回那个阴暗潮湿的杂物间，随手虚掩上了那扇破旧的木门。
根本不需要她出去添乱。
只要这位准大嫂长了眼睛，姜家这层虚伪的画皮，今天必定会被扒得干干净净。
上午十点，许慧提着两盒高级糕点和两罐麦乳精，准时敲响了姜家的大门。
姜砚川满面春风地迎了上去，顺手接过未婚妻手里的东西。
叶淑华也是笑得合不拢嘴，拉着许慧的手嘘寒问暖，亲热得不得了。
堂屋里洋溢着欢声笑语，仿佛前些日子的那些丑事根本不存在一样。
许慧坐下喝了口茶，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随口问了一句。
“砚川，怎么没见你们家刚认回来的那个妹妹？”
“我听院子里的人说，那孩子在乡下吃了不少苦，我今天还特意给她带了一盒雪花膏，想着冬天能擦擦手。”
听到这话，堂屋里的空气瞬间僵硬了一秒。
姜砚川脸上的笑容顿了顿，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温和稳重的模样。
“晚棠她刚从乡下回来，性格比较内向，不太爱见生人。”
“她在自己屋里看书呢。你放心，她既然回了姜家，我们全家肯定都是拿她当亲生骨肉一样疼爱的。”
叶淑华也在一旁赶紧帮腔。
“是啊是啊，我们老姜家可是把她捧在手心里的。每天大米白面供着，生怕她受一点委屈。”
“明珠这孩子也是个懂事的，平时有什么好吃的好穿的，都紧着姐姐先挑。”
许慧听着这番话，满意地点了点头。
她就喜欢姜家这种通情达理、家庭和睦的家风。
闲聊了一会儿，许慧站起身，想去院子里的水池边洗个手。
姜砚川本想陪着去，却被姜振国叫住商量彩礼的事情。
许慧笑着摆摆手，表示自己认识路，便独自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有些昏暗。
许慧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忽然闻到一股刺鼻的霉味。
她下意识地转过头，目光落在了那扇虚掩着的破木门上。
门缝半开着。
透过那道缝隙，许慧清清楚楚地看到了里面的景象。
那是一个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
角落里堆满了一捆捆的废旧报纸和破烂的纸箱。
房间正中央，用两块长短不一的破木板搭着一张简陋的床，上面铺着一床单薄发黑的破棉絮。
床头的一个破瓷碗里，还剩着半个掺了糠麸的粗粮团子。
而那个被姜家人口口声声说捧在手心里疼爱的真千金姜晚棠，此刻正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布衫，安静地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
她的手腕上缠着一圈厚厚的白色纱布，纱布中心还透着刺目的暗红色血迹。
许慧彻底愣住了。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就在刚才，叶淑华还信誓旦旦地说每天大米白面供着。
姜砚川还一脸真诚地说拿她当亲骨肉疼爱。
这就是他们说的疼爱？
让一个刚从乡下吃苦回来的亲妹妹，睡在堆满垃圾的杂物房里，吃着剌嗓子的粗粮团子？
就在许慧震惊到无法呼吸的时候，走廊里传来了姜砚川的脚步声。
许慧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在了走廊转角的阴影处。
姜砚川并没有发现未婚妻就在附近。
他径直走到杂物间门口，一把推开了那扇破木门。
看着坐在床板上的姜晚棠，姜砚川的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脸上满是不耐烦和警告。
“你在这里装什么死气沉沉的样子？”
姜砚川压低了声音，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许慧今天在家里，你最好给我安分一点。”
“明珠昨天因为你的事，哭了一整夜，现在眼睛还是红的。你等会儿要是出去，别去招惹她。”
姜晚棠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眸子毫无波澜地看着这个所谓的大哥。
“大哥这话说的真有意思。是我抢了她的红呢子大衣，还是我偷了她的一百二十块钱手表？”
“她自己做贼心虚哭肿了眼睛，关我什么事？”
“你还敢顶嘴！”姜砚川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拿出了长兄的威严。
“姜晚棠，你到底有没有一点做姐姐的自觉？”
“明珠在这个家里娇生惯养了十八年，她心思单纯敏感。你既然已经在乡下吃惯了苦，为什么就不能大度一点？”
“你总是斤斤计较那些衣服和钱票，非要闹得家里鸡犬不宁你才甘心吗？”
“我警告你，你是姐姐，你必须让着明珠。今天你要是敢把家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捅到许慧面前，破坏了我的婚事，我绝不饶你！”
这番理直气壮的偏心言论，清晰无比地传进了躲在暗处的许慧耳朵里。
许慧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上了头顶。
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才没让自己当场惊呼出声。
这是一个读过书、受过教育的干部说出来的话吗。
什么叫在乡下吃惯了苦，就必须大度一点。
什么叫明珠心思敏感，所以亲生妹妹就活该被欺负、活该睡杂物房。
许慧只觉得眼前这个男人陌生得可怕。
她一直以为姜砚川是个是非分明、正直稳重的好男人。
现在看来，这根本就是一个是非不分、满腹虚伪的伪君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恶心，转身快步走回了堂屋。
等姜砚川警告完妹妹，从走廊里走出来时，就看见许慧正拎起自己的皮包，面色冷淡。
“小慧，你这是怎么了？不留下来吃午饭吗？”姜砚川有些错愕。
许慧看都没看他一眼，声音冷得像一块冰。
“砚川，我单位工会那边突然有点急事，需要我马上回去处理。饭我就不吃了。”
说完，许慧连一句多余的客套话都没说，推开门径直走了出去。
姜砚川追出大门，却只看到许慧骑上自行车匆匆离去的背影，心里隐隐升起一丝不安。
当天下午。
许慧的亲弟弟就骑着自行车来到了姜家。
他连门都没进，直接把姜砚川之前送去许家的两样订婚礼，毫不留情地塞回了姜砚川的怀里。
“姜大哥，我姐让我带句话。”
许慧弟弟的脸色很不好看，语气也很生硬。
“我姐说，这门婚事她想冷静地考虑一下。在想清楚之前，两家还是先暂缓商议，暂时别联系了。”
这句话，宛如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姜砚川的头上。
他呆立在当场，手里的订婚礼盒“吧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谈了两年多、马上就要去领证的未婚妻，突然提出要冷静考虑婚事。
在这个年代，女方主动退回订婚礼，这门亲事基本上就算是黄了一大半。
姜砚川失魂落魄地站在院子里，感觉整个世界都塌了。
他最看重的体面婚姻，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悬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