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城国营厂家属院的水池边格外热闹。
这个年代家家户户没有自来水入户，每天清晨洗漱打水，水池边就是家属院最大的情报交流中心。
姜明珠红着眼圈，端着个掉漆的搪瓷盆，故意磨磨蹭蹭地凑到了平时最疼她的王婶子跟前。
“王婶，我心里苦啊。”
姜明珠未语泪先流，娇滴滴的声音带着浓浓的委屈。
她微微侧过脸，故意露出昨天被姜晚棠打肿，今天还没完全消退的脸颊。
王婶子正在搓衣服，抬头一看这红肿的巴掌印，顿时心疼坏了。
“哎哟，明珠丫头，你这脸是怎么弄的？谁下手这么黑啊！”
姜明珠顺势靠在水池边，抽抽搭搭地开始编造谎言。
“还能有谁，就是我那个刚从乡下接回来的姐姐。”
“王婶您不知道，她在乡下待野了，脾气非常大。昨天在家里不仅砸了东西，还无缘无故扇了我两巴掌。”
周围几个正在洗菜的妇女一听，耳朵全竖了起来。
姜明珠见状，哭得更伤心了，声音也拔高了几分。
“脾气大就算了，她手脚还不干净。我听林家那边来的人说，她以前在村里就经常偷生产队的红薯和苞米。”
“昨天她回来，看我有一件新衣服，非逼着我脱下来给她。我不给，她就动手打人。”
姜明珠一边抹眼泪，一边暗暗观察众人的反应。
她要把姜晚棠的名声彻底搞臭。
只要让全院的人都认为姜晚棠是个手脚不干净的暴力狂，大家就会联名去知青办施压。
到时候，这乡下土包子想不走都不行。
这些添油加醋的谎言，很快就在家属院里传开了。
邻居们虽然昨天觉得姜家父母偏心，但一听姜晚棠手脚不干净还打人，心里的天平又开始摇摆。
毕竟在这个年头，谁也不喜欢一个有偷窃毛病的乡下丫头。
大家看向姜家杂物间的眼神，逐渐带上了防备和鄙视。
姜晚棠拎着水桶出门打水的时候，就敏锐察觉到了周围那些异样的目光。
有个妇女甚至故意把晾在绳子上的衣服收走，防贼一样防着她。
水池边的议论声，在她走近时也戛然而止。
换做一般的小姑娘，面对全院人的孤立和指指点点，早就委屈得跳脚或者大哭大闹了。
但姜晚棠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从容地走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清澈的水流哗啦啦地注满水桶。
她太清楚这种低级的舆论小把戏了。
捉贼要拿赃，反击就要一击毙命。
越是这个时候，越要让子弹飞一会儿。
等流言传得最广，姜明珠最得意的时候，再把铁证甩出来，才能把造谣者的脸打得最痛。
姜晚棠淡定地拎着水桶回到杂物间。
她蹲下身，打开昨晚那个旧包袱。
在包袱最底下一个隐秘的夹层里，她摸出两张叠得方方正正的信纸。
那是原主离开山区林家村时，老村长为了证明这孩子的清白，亲自跑去公社盖了鲜红公章的品行证明。
姜晚棠把信纸装进口袋，转身大步走向院子中央的水池边。
此时，姜明珠还在人群中间，绘声绘色地扮演着受尽委屈的小白菜。
王婶子正拍着大腿，大声骂姜晚棠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让一让。”
姜晚棠清冷的声音突然在人群后方响起，不带一丝温度。
大家吓了一跳，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
姜明珠看到姜晚棠，吓得本能地后退了两步。
但仗着周围人多，她又硬着头皮挺起胸膛，装出一副可怜相。
“姐姐，你还想干什么？难道当着大家的面，你还要打我吗？”
姜晚棠看都没看她一眼，径直走到王婶子面前。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张信纸，“啪”的一声，用力拍在旁边的洗衣石台上。
“王婶，您刚才不是跟大伙说我手脚不干净吗？您费点眼神，好好看看这是什么。”
王婶子愣了一下，狐疑地凑过去看。
信纸上的字迹虽然有些歪歪扭扭，但落款处那个公社的红色大印章，却红得扎眼。
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
兹证明，林晚棠同志（原主在林家时的名字）在靠山屯大队生活十八年，勤劳肯干，品行端正。
从未拿过集体一针一线，多次受到大队表扬，特此证明。
落款是靠山屯大队党支部，以及青山县公社的联合盖章。
“这可是大队干部和公社共同盖章的品行证明。”
姜晚棠冷眼扫过周围那些刚才还在嚼舌根的邻居，声音响亮。
“伪造公家印章可是要坐牢的。如果我在乡下真的是个偷鸡摸狗的贼，公社领导会给我开这种证明吗？”
铁证摆在眼前，刚才还深信不疑的邻居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尴尬。
谁都知道公社的章做不了假。
王婶子的老脸红一阵白一阵，张着嘴半天不知道说什么好。
姜晚棠这才缓缓转过头，锐利如刀的目光直逼姜明珠。
“姜明珠，你说我偷东西？那咱们今天就好好的算一算这笔账。”
“上个月初五，你身上穿的那件的确良碎花新衬衫，是在百货大楼买的吧？”
听到这句话，姜明珠的脸色瞬间一僵，眼神开始慌乱地闪躲。
“那，那是我妈给我买的，关你什么事。”
“是你妈给的钱没错。”姜晚棠逼近一步，声音陡然拔高，透着十足的压迫感。
“但是买那件的确良衬衫，除了钱，还需要足足七尺布票。你告诉我，那布票是从哪里来的？”
姜明珠咽了口唾沫，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吭声。
姜晚棠冷笑出声，直接揭开了真相。
“那七尺布票，是我林家父母从牙缝里省下来，连同那十五块钱一起寄给我的！”
“我原以为那是姜家父母忘了拿给我。直到昨天我才发现，我那个红布包里的布票，早就不翼而飞了。”
姜晚棠伸手指着姜明珠的鼻子，一字一句地控诉。
“整个姜家，除了你姜明珠每天游手好闲，会偷偷去翻我的包裹，还有谁能干出这种不要脸的事？”
“你拿着我乡下父母省吃俭用换来的布票，给自己做新衣服。转头却跑到院子里到处造谣，说我手脚不干净。”
“姜明珠，你的脸皮到底有多厚，才能干出这种贼喊捉贼的丑事？”
这段话的信息量太大了，直接把水池边的邻居们都听傻了。
七尺布票啊，那可是乡下人好几个月的配额。
这个穿金戴银的假千金，竟然偷偷翻乡下姐姐的包袱，连这么点布票都要偷？
“明珠，她，她说的都是真的？”
王婶子不敢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个平时乖巧懂事的女孩，声音都有些发颤。
姜明珠彻底慌了神，结结巴巴地大声狡辩。
“你胡说。我没有。那布票明明就是我妈给我的。”
“那要不要我现在就把叶淑华叫出来，当面对峙？”
姜晚棠毫不退让，步步紧逼。
“厂里每个月发多少布票，都是有定数的。叶淑华上个月才给姜砚青做了一条新裤子，家里根本没有多余的布票去给你买那件的确良衬衫。”
“你要是还不承认，咱们现在就去百货大楼查底单。看看那几张布票，到底是不是海城本地发放的！”
这番逻辑严密的质问，直接把姜明珠钉死在了原地。
她双腿发软，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她偷拿布票的事情，叶淑华根本不知道。
那是她趁着姜晚棠在厨房生火做饭的时候，偷偷翻包袱拿走的。
她原本以为姜晚棠这个乡下土包子根本不懂这些，就算发现布票少了也不敢声张。
谁能想到，姜晚棠不仅记得一清二楚，还当着全院人的面，把她这层伪善的画皮给狠狠撕了下来。
看着姜明珠那副做贼心虚、冷汗直冒的样子，邻居们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王婶子看着姜明珠的眼神彻底变了，里面充满了深深的失望和毫不掩饰的嫌弃。
“明珠啊，婶子平时那么疼你，把你当亲闺女看待，你竟然连婶子都骗。”
“自己手脚不干净偷东西，还往姐姐身上泼脏水，你这心眼也太坏了。”
其他的邻居也纷纷指责起来，唾沫星子都快把姜明珠淹没了。
“就是啊，看着挺漂亮懂事的一个大姑娘，怎么能干出这种下三滥的缺德事。”
“抢了人家十八年的好日子，连人家乡下父母给的几尺布票都不放过，真是个不要脸的吸血鬼。”
“昨天看她穿得光鲜亮丽的，感情全是偷来的抢来的。还到处造谣污蔑，这是想把亲姐姐的名声搞臭，好霸占留在城里的名额吧，心肠太歹毒了。”
那些刻薄鄙夷的议论声，像是一记记响亮的耳光，连环不断地抽在姜明珠的脸上。
她苦心经营了十八年的乖乖女形象，在这一刻轰然倒塌，碎成了一地渣滓。
她再也受不了这些像刀子一样的异样目光，捂着脸，崩溃地大哭着挤出人群，狼狈地跑回了家。
姜晚棠站在原地，冷眼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心中冷笑连连。
越着急往别人身上泼脏水，最后反弹回来的时候，就越容易把自己的脸弄脏。
这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