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回过神来，一股无法遏制的怒火直冲脑门。
他红着眼睛转过身，像一头发疯的野兽一样冲向了杂物间。
“砰”的一声闷响。
姜砚川一脚踹开了那扇虚掩着的破木门。
他死死地瞪着坐在床板上的姜晚棠，胸膛剧烈起伏。
“是你干的对不对！”
姜砚川咬牙切齿地咆哮着，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今天上午许慧去走廊洗手，肯定碰见你了。”
“你到底跟她胡说八道了什么，才把她气得连订婚礼都退了回来！”
在姜砚川看来，许慧上午还好好的，回去就突然变了卦。
这肯定是姜晚棠趁机装可怜，在许慧面前挑拨离间，毁了他的婚事。
姜晚棠坐在那张破木板床上，手里正翻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旧医书。
听到姜砚川的质问，她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嘴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大哥这话真是好笑。”
姜晚棠翻过一页书，声音清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腿长在她许慧自己身上，嘴长在你姜砚川自己脸上。”
“偏心明珠的话是你自己亲口说的，这猪窝一样的杂物间是你们姜家亲手安排的。”
“我从头到尾连一句挑拨的话都没说过，怎么就成我毁了你的婚事了？”
姜晚棠抬起头，那双锐利的眸子直逼姜砚川。
“许慧是个聪明人，她只是看清了你那伪善自私的真面目，及时止损罢了。”
“你放肆！”姜砚川被戳中了痛处，脸色憋得紫红。
他根本不相信姜晚棠的话。
他坚信自己一向行得正坐得端，对妹妹严厉一点也是为了家庭和睦。
“你少在这里倒打一耙。如果不是你在她面前装模作样，她怎么会提出退婚！”
看着无能狂怒的姜砚川，姜晚棠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随手合上旧书，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姜砚川的面前。
“大哥与其在这里冲我大吼大叫，不如自己去问问你的好未婚妻。”
姜晚棠特意咬重了未婚妻三个字，语气里满是讥讽。
“你大可以去问问她，她真正介意的，到底是我这个受委屈的妹妹，还是你姜砚川处理事情的方式。”
这句话像是一把尖刀，精准地扎进了姜砚川的心里。
他愣了一下，眼神有些闪烁。
姜晚棠没再理会他，直接转过身，重新坐回了那张破床上。
她这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反而让姜砚川心底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姜砚川再也待不住了。
他猛地转过身，冲出家门，骑上自行车直奔百货大楼的职工宿舍。
他在宿舍楼下心急如焚地等了整整两个小时，才看到许慧下班回来。
“小慧！”
姜砚川赶紧迎上去，试图去拉许慧的手。
许慧冷冷地退后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
那双平时总是带着温婉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深的冷漠。
“你来干什么。我弟弟应该已经把话说得很清楚了。”
许慧的声音很平静，却透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决绝。
姜砚川满脸焦急地开始解释。
“小慧，你肯定是误会了。是不是姜晚棠跟你说了什么。”
“那个丫头刚从乡下回来，性格比较偏激，对家里也有怨气，你千万别听她一面之词。”
听到姜砚川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把责任推给那个受尽委屈的亲生妹妹。
许慧眼底的失望更加浓重了。
她看着眼前这个相处了两年的男人，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样。
“姜砚川，你真的太让我失望了。”
许慧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前所未有的冰冷。
“姜晚棠什么都没跟我说，我甚至都没跟她说上一句话。”
“让我决定冷静考虑这门婚事的，是你姜砚川亲口说的那些话，是我亲眼看到的事实。”
姜砚川愣住了，满脸的错愕。
“我，我说了什么？”
许慧毫不留情地一件件指出他的虚伪。
“你口口声声说把亲妹妹捧在手心里，结果却让她睡在连窗户都没有的杂物间里，吃着掺了糠麸的粗粮。”
“她的手腕上流着血，你不仅不关心，反而理直气壮地逼着她去包容那个穿金戴银的姜明珠。”
“你明明知道她受了天大的委屈，却还习惯性地要求她大度一点，让着没有血缘关系的养女。”
许慧每说一句，姜砚川的脸色就苍白一分。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根本无话可说。
因为许慧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他今天上午亲口在杂物间门口说过的。
“一个连最基本的是非黑白都分不清的男人，根本不值得托付终身。”
许慧看着他，做出了最后的宣判。
“一个只会慷他人之慨、逼着受害者去大度的男人，我许慧高攀不起。”
“我们的婚事正式暂缓。你走吧，以后别再来找我了。”
许慧说完，转身走进了职工宿舍的铁门，再也没有回头。
姜砚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姜家的。
他的脑子里不断回荡着许慧那些冰冷刺骨的话语。
每一次回想，都像是一个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他的脸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正直公允的大哥。
直到今天，许慧残忍地撕开了他的伪装，把他的偏心和自私血淋淋地摆在了台面上。
姜砚川推开家门，失魂落魄地走进了堂屋。
正巧，二哥姜砚青也刚从车间下班回来。
姜砚青因为被暂停了保卫科干事的工作，这几天去车间扛大包。
他累得浑身酸痛，满肚子都是火气，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姜明珠正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块槽子糕。
她眼眶微红，正委屈巴巴地向二哥抱怨着。
“二哥，我今天想吃红烧肉，可是妈说家里没肉票了。”
姜明珠嘟着嘴，声音娇滴滴的。
“连件像样的新毛衣也没买成，这个家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呀。”
姜砚青心疼地摸了摸姜明珠的头发。
“明珠乖，等二哥发了工资，去黑市给你买肉吃，给你买新毛衣。”
说完，他转头看向刚进门的姜砚川，立刻把满腔的怒火发泄了出来。
“大哥，你看看这个家现在被姜晚棠那个丧门星搅和成什么样子了。”
“我被下放车间抗大包，明珠连口肉都吃不上，现在听说连你的婚事都出了岔子。”
姜砚青咬牙切齿地捶了一下桌子。
“都是那个乡下丫头搞的鬼。咱们兄弟俩必须想个办法，好好治治她，让她赶紧滚去下乡。”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种话，姜砚川肯定会毫不犹豫地附和弟弟。
他会觉得姜明珠受了委屈，会觉得姜晚棠不懂规矩。
但今天。
姜砚川看着穿着崭新呢子大衣、吃着精细糕点，却还在抱怨没有肉吃的姜明珠。
再想起躺在阴暗杂物间里，穿着破衣服、吃着粗粮团子的姜晚棠。
许慧的话再次在他的耳边响起。
“一个是非不分、只会让受委屈的人去大度的男人……”
姜砚川第一次没有顺着姜砚青的话往下说。
他疲惫地揉了揉眉心，声音有些沙哑。
“砚青，别说了。这事不能全怪晚棠。”
姜砚青愣住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姜砚川。
“大哥，你脑子进水了吧。她把咱们家害得这么惨，你居然反过来帮她说话？”
姜砚川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面前的弟弟。
“今天上午的事情，许慧看得一清二楚。姜晚棠确实什么都没做，连门都没出。”
“是我们自己把事情做绝了。是我偏心，才把许慧气走的。”
姜砚川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深深的自我怀疑。
“砚青，你说，咱们这半年来，是不是真的对晚棠太过分了？”
“她毕竟是咱们的亲妹妹啊。”
姜砚青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姜砚川。
“大哥，你到底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姜晚棠那个白眼狼算计咱们，把你逼得婚都结不成了，你居然还心疼她？”
“她就是个搅家精，咱们姜家变成这样全是她的错，跟明珠有什么关系。”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如果不是我们一直纵容明珠，一直委屈晚棠，事情会闹到今天这个地步吗。”
姜砚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姜砚川。我看你是被那个女人洗脑了。”姜砚青猛地站起身，怒视着大哥。
兄弟俩的声音越来越大，互不相让。
这是他们二十多年来，第一次因为姜明珠的事情爆发了如此激烈的争吵。
姜明珠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块咬了一口的槽子糕，彻底傻眼了。
她惊恐地看着一向理智稳重的大哥，心里突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危机感。
那个十八年来永远无条件护着她的“护妹联盟”，竟然出现了裂痕。
姜砚川看她的眼神里，居然多了一丝审视和不满。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姜晚棠，此刻正坐在杂物间里。
她听着外面堂屋里传来的激烈争吵声，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把火，终于烧起来了。
姜家这座自私虚伪的房子，已经开始从内部一点点瓦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