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绿色的反光在视网膜上炸开。
零点一秒。
林野根本没有思考的时间，前世在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神本能直接跨越了思维，接管了这具透支到极限的躯体。
他腰背肌肉猛然弓起，军大衣下摆扬起。
像一头被踩了尾巴的恶豹，整个人逆着重力斜扑出去。
双手化作两把铁钳，死死抠住那张摇摇欲坠的木板床边缘。
“轰！”
双臂血管暴凸，连带着床上昏死过去的孙铁柱和那床浸满鲜血的烂棉被，被他一把掀翻。
沉重的木床狠狠砸在泥地上，发出震耳欲聋的闷响。
几乎在林野倒地的同一微秒。
“砰！”
一朵刺目的火花在窗棂上炸开。
医务室那扇结满冰花的破旧后窗，瞬间化作漫天飞舞的晶莹粉末。
一颗大口径达姆弹带着撕裂空气的凄厉尖啸，贴着林野的头皮轰了进来。
灼热的气浪掀翻了旁边的铝制托盘。
装满浑浊碘伏的玻璃瓶砸在砖地上，碎成十几瓣。
黄褐色的药水混着冰碴子溅了林野一脸。
子弹狠狠楔入对面的承重土墙。
脸盆大的土块轰然炸裂，黄土混杂着麦秸秆扑簌簌地往下砸。
直到墙体被轰穿，沉闷如雷的枪声才从远山雪林深处隆隆传来。
林野趴在冰冷刺骨的泥水里，用力甩了甩头上的土渣。
侧脸传来一丝尖锐的刺痛。
一块崩飞的碎玻璃划破了他的左脸颊。
温热的血珠迅速渗出，顺着下颌角滴落在脏兮兮的衣领上。
他伸手摸向旁边的孙铁柱。
微弱的脉搏还在跳动。
刚才的暴力拉扯并没有让刚接好的腿骨错位，大腿根部绑紧的纱布也没有渗出新的血迹。
命保住了。
门外，密集的枪声如同爆豆般在连队操场上炸响。
“卧倒！全都给老子找掩体！”
赵大勇嘶哑粗犷的吼声穿透了狂风，重重砸进屋里。
“机枪班掩护！一排长呢？给老子把那狗娘养的狙击手压下去！”
“连长，排长在医务室抢救！”
“操！”赵大勇狠狠踹了一脚土墙。
紧接着是八一式自动步枪那特有的清脆连发声。
“哒哒哒哒！”
几道明亮的火舌在黑暗的风雪中疯狂喷吐。
但毫无章法，子弹全打在了半空中的飞雪上。
远处的武装走私犯躲在八百米外的红松树冠里，居高临下，视野完全掌控了整个雪狼谷营地。
边防连的战士们手里只有常规步枪。
在没有夜视仪、没有高倍瞄准镜的八十年代，这种远距离还击等同于盲人摸象。
“砰！”
又是一声沉闷的冷枪。
外面传来一声压抑的惨叫，连队的机枪声瞬间哑火。
“柱子中枪了！医疗兵！郭小亮死哪去了！”
赵大勇的声音里透着目眦欲裂的狂怒。
“连长别管我！他的目标是你！”受伤的战士捂着肩膀在大雪里嘶吼。
林野趴在血泊中，十根手指一点点收拢，死死抠进湿冷的泥土。
他听得出那把枪的声音。
美制雷明顿700改型，加装了消音器。
这是东南亚边境武装毒枭最喜欢用的黑市尖货。
开枪的绝对是个懂行的老手。
专打四肢，不打要害。
这是战场上最恶毒的“围尸打援”战术。
利用受伤战友在雪地里的惨叫和鲜血，逼迫其他人离开掩体救援，然后挨个点名收割。
对方根本不是在战斗，而是在把这群边防兵当成猎物一样残忍戏耍。
林野缓缓攥紧双拳。
骨节发出嘎吧嘎吧的错位脆响。
前世，他是个没有感情的杀人机器。
拿钱办事，潜伏暗杀，死多少人都激不起他心里半点波澜。
安全屋换了一个又一个，里面永远只有冰冷的枪支和成捆的钞票。
但现在不一样了。
两个小时前，就是门外这群大字不识几个的粗糙汉子。
脱光了唯一的御寒大衣，用自己滚烫的胸膛，硬生生把他从零下四十度的鬼门关里捂了回来。
那一碗辣嗓子的红糖姜汤。
那一句句带着土渣子味的骂娘关心。
这片穷得只剩下风雪和黄土的边境线，给了他两辈子都没尝过的东西。
家。
这群在泥地里打滚的大头兵，是他的亲人。
现在，有人正端着枪，躲在暗处一枪一枪地拆他的家。
杀他的人。
一股前所未有的暴戾情绪，从林野的胸腔最深处轰然炸开。
不是前世那种机械计算的冰冷杀机。
而是一块逆鳞被死死踩碎后，足以烧穿理智的护短狂怒。
胸口那颗刚被战友们捂热的心脏，此刻正疯狂泵出带着浓烈杀意的滚烫血液。
林野猛地撑起半个身子。
手掌按在翻倒的铝制托盘旁，冰水刺骨。
他没有去拿赵大勇留在桌子上的那把五四式手枪。
那玩意儿有效射程不到五十米。
在风速达到七级的雪夜里，连个烧火棍都不如。
指尖摸到了一截冰凉纤薄的金属。
一把医用单面刃手术刀。
刀柄上还沾着刚刚给孙铁柱缝合大动脉留下的暗红色血垢。
林野用大拇指指腹在刀刃上轻轻刮了一下。
极其锋利。
这把刀能切开比牛皮还韧的军犬肌肉，自然也能轻松切开人的颈动脉。
他手腕一翻。
手术刀在指尖转出半个刀花，反握在掌心。
银白色的刀锋贴着小臂，彻底隐没在宽大的袖口中。
门外的枪声越来越密集，走私犯已经开始借助狙击手的掩护，试图突破连队的外围防线。
“指导员！带几个人从侧面摸过去！把手榴弹扔过去！绝对不能让他们压着打！”
赵大勇的吼声已经喊破了音，带着绝望的沙哑。
林野站起身。
宽大的军大衣下摆滴滴答答地往下淌着血水。
他看了一眼被砸得粉碎的后窗。
狂暴的寒风夹杂着大如鹅毛的雪片，像刀子一样疯狂倒灌进屋子。
他没有走向正门。
林野深吸一口灌满冰碴子的冷空气，脚下猛然发力。
赤裸且被冻得发紫的双脚，在满地玻璃碴上用力一踏。
整个人如同离弦的暗夜幽灵，悄无声息地跃上结冰的窗台。
腰腹肌肉在半空中以一种反人类的扭曲角度发力。
险之又险地避开了窗框上残留的尖锐玻璃锯齿。
下一秒。
他单手撑住窗框外沿，整个人翻出后窗。
头也不回地一头扎进了伸手不见五指的暴风雪中。
双脚落地。
零下四十度的积雪瞬间没过膝盖，像无数根钢针同时扎进赤裸的脚底板。
林野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迅速压低身体重心，四肢并用，像一头真正的雪山野狼，在没过大腿的深雪里快速匍匐前行。
狂风掩盖了他的呼吸和动作。
漫天的白雪成了他最完美的天然伪装衣。
前世积累的潜行技巧在这一刻被催发到极致。
绕开连队后方刺眼的探照灯死角。
避开那些容易踩出声响的枯树枝和冻硬的土包。
林野的呼吸频率开始随着风雪的呼啸声自动调节，每一次吸气都卡在风声最大的节点。
五步。十步。五十步。
远离了连队喧闹的交火区，深山老林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和风声。
他抬起头，眯起被风雪打得通红的眼睛。
目光穿过重重夜色，死死锁定八百米外，那棵在月光下如同一把黑色巨伞的古老红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