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进冷清水产市场，水产区的腥味猛地钻进鼻腔。
不只是鱼腥，还混着死鱼的臭味。张子豪强忍着不适，往里走去。
零散几个摊主凑在一起玩斗地主，纸牌甩得噼啪响，打破了这片区域的沉闷。
看到张子豪进来，他们连看都不看一眼——这种态度，他们显然早就习惯了。
“我的鳝鱼怎么就不能要？刚从地里刨出来的，你看这头，快赶上手腕粗了，个个活蹦乱跳的！”
左侧角落突然传来争执声，带着股不服气的倔劲儿。
张子豪循声瞥去，只见一位近六十岁的老农，脸被日头晒得黝黑发亮，双手布满厚厚的老茧，那是常年刨土留下的印记。
桶里的鳝鱼扭来扭去，滑溜溜的身子泛着水光。
这些都是他半夜摸黑钻进池塘、水坑里逮的，天刚亮就急匆匆赶到镇上，想换点钱补贴家用。
没成想水产市场压根不收个人送来的货，就这么耗到了现在。
他不是不肯走，是鳝鱼没卖掉，家里还等着钱买米下锅，实在走不得。
“赶紧走！我都说多少遍了！”水产市场管事刘伟不耐烦地挥着手，语气里也透着无奈。
他只是个管事，又不是采购的领导，采购这边根本做不了主。
“我们这儿都是定向采购，不是谁送来的都收！你怎么还在这儿犟？就算守到明天早上，不能要就是不能要！赶紧回去，下次打听清楚再来，别耽误大家时间！”
虽说政策改革了，允许农民正常交易家里多余的农副产品，不存在那种投机倒把的说法。但政策大多先在省会发达城市落地。
偏远小镇还留着旧时候的样子，统购统销的规矩没怎么变。
水产市场有固定的供货渠道，专人集中采购，向来不收私人捕捞的水产。
老农垂着头，盯着两桶鲜活的鳝鱼，两只手死死攥着。
难道真要在拿回去？可家里的米缸都快见底了。听刘伟不停催促，他急得眼圈发红，就差当场跪下求情。
张子豪揉了揉鼻子走了过去：“大叔，你的鳝鱼我全要了。”
“啥？”老农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愕，连忙问道，“你要多少？我给你称！”
他以为张子豪只是来买些回去做菜，能卖一点是一点，至少不算白跑一趟，多少也能卖点钱。
“全部都要。”张子豪笑着点头，心里暗自庆幸。
正琢磨着怎么打开路子，机会就送上门了。
这镇上就这一家水产市场，能在镇上生活的，不是国企职工就是镇里干部。
光制衣厂、电子厂的家属楼就有好几栋，他们在吃上已经开始讲究口感。
大鱼大肉基本上顿顿都能吃到，反倒是对那些新鲜稀罕货，需求远大于供给。
而且市场里的鱼、黄鳝、泥鳅，都是抓来后在这儿放了许久、卖了好些天的。
池子里的水从来都没有换过，已经开始散发出一股腥臭味。
有些水产放在这里太久没有卖出去，瘦得皮包骨。
不少鱼肚皮朝天，只剩一口气吊着，谁看了都没有半点购买欲。
可老农这两桶鳝鱼不一样，一看就是刚抓的，条条生龙活虎，膘肥体壮，都是些年头不短的老鳝，在爱吃这口的人眼里绝对是宝贝。
镇上从来不缺懂行的食客，只要找对路子，这点鳝鱼根本不够卖。
“全、全部要？”老农满脸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张子豪，“你家是开餐馆的？这么多鳝鱼，餐馆也未必卖得完啊！”
“你甭管我做什么，”张子豪摆了摆手，“鳝鱼给我，我给你钱就行。”
他早就盘算好了，这会儿家属楼刚好都下班回来，正准备下午的晚饭，不少人正为吃什么菜发愁。
辛苦一天，不给家里男人整两口好的，那么今晚别想安稳睡觉。
他正好上门服务，既能满足需求，还能跳过中间商赚差价。
双职工的家庭都不差钱，大鱼大肉都吃腻了，反倒乡里的那些野鳝和野菜或者野味受他们的追捧。
他打算拿着这些黄鳝泥鳅直接上门推销——这活儿不需要什么技术，只要胆子大、脸皮厚就干得来。
“那太好了！多谢老板！”老农不再多问，脸上的焦灼瞬间散去，只剩下如释重负的欣喜。
只要鳝鱼能卖掉，家里的生计就有了着落，也不用再挑着担子往回走。
这年头农村挣钱难，除了养两头猪年底有供销社回收，再就是秋收交公粮，国家会给些补偿。
平时想挣点现钱，难得很。
“这些我全要，而且明天还需要这么多。”
张子豪补充道，“你现在回去再抓，明早给我送两桶来，到时候把这两桶鳝鱼的钱结给你。
这鳝鱼和桶我先带走，你看可不可以？”
老农愣了愣，眼里闪过一丝迟疑，担心张子豪是骗子。
张子豪看出了他的顾虑，指了指不远处的村庄：“我叫张子豪，就是大田村的。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带你去家里瞧瞧，不远，来回耽误不了多久。
我要是真贪了你这两桶鳝鱼，你明天直接去家里找我。”
他也没别的办法——现在身无分文，不把家底亮出来，老农肯定不放心。
这话一说，老农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鳝鱼在乡里不算稀罕物，他若不是实在没法子，也不会抓了鳝鱼跑到镇上卖。
现在市场明确不收，这些鳝鱼带回去也只能喂鸡鸭，一分钱不值。
张子豪都这么说了，他也没什么好顾虑的，大不了就是亏两只木桶——都是手工打的，值不了几个钱。
“行！这些都给你，明天我再抓两桶来，到时候你把今天的鳝鱼钱给我就行。”
一旁的刘伟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有趣，主动开口：“要不这样，我这儿有纸有笔，你给大爷打个欠条，他心里也踏实些。”
在刘伟的见证下，张子豪写下欠条，摁上手印递给老农。
老农小心翼翼地把欠条折好揣进怀里，这才松了口气，和张子豪敲定了明早交货的时间地点，便急匆匆地往回赶。
这一来一回要好几个小时。今天没拿到钱，他还得赶紧回去借点粮，先对付过今晚。